版权信息

书名：美洲豹阳光下

作者：[意]伊塔洛·卡尔维诺

译者：魏怡

出版社：译林出版社

版次：2015年5月第一版

ISBN：978-7-5447-5406-4

制作信息：ocr、一校：stuck；二校：Jasmin；排版：stuck

序言

1986年，米兰加尔赞提出版社出版了《美洲豹阳光下》。这是卡尔维诺去世之后出版的第一部作品，书中包括已于1972年和1984年全部或者部分出版的三部短篇小说。卡尔维诺曾经建议将它们和另外两部短篇小说收集在用来描述五种感觉的一部小说集中，另外两种感觉指的是视觉和触觉。然而，他并没有能够完成另外两篇小说 。

为了将这个版本的《美洲豹阳光下》奉献给奥斯卡系列丛书的读者，本书还刊登了1983年春天卡尔维诺在纽约大学人文学院做的讲座的某些章节。这次讲座的文稿（其英文版于1983年发表在《纽约书籍杂志》上面）于1985年刊登在《国际文学》杂志的春夏号上，标题为《已经和尚未书写的世界》。

我属于这样的一类人，从人数上来说他们属于少数。不过，我认为在我的读者中他们却属于大多数。醒着的时候，这类人在一个特殊的世界里度过大部分的时光。那是一个由水平线条组成的世界，那里的字词一个接着一个，每个句子和每一段话都位于特定的位置。那个世界可能非常丰富，或许比尚未书写的世界更加丰富。不过，仍需对它进行特别的修正方能置身其中。我离开已经书写的世界，以便重新找回在另外一个世界的位置，也就是那个由三维空间、五个感觉，以及几十亿个和我们一样的人组成，通常被我们称为“世界”的那个世界里。对于我来说，这两个世界之间的每一次穿越，就等于是再次经历出生时的创痛，是赋予所有那些混乱的感觉一种实际而清晰的形象，是选择一种策略，以便在面对未知世界时不至于被击败。

这种新生每一次都伴随着特殊的仪式，意味着进入一种不同的生活。比如说戴眼镜这个动作：我眼睛近视，阅读的时候不戴眼镜。所以，在读书之后会重新戴上眼镜，而大部分的老花眼要做的动作却恰恰相反，也就是读书之后要把眼镜摘掉。

[……]

经历了几个世纪，阅读的习惯已经将有知识的人变成了阅读的人，这个阅读的人不一定比先前更有知识。不读书的人能够看见和听见很多我们感知不到的东西：狩猎的野兽的足迹，还有风雨欲来的征兆。他们知道如何在白天通过树木的影子，在夜晚通过地平线上星星的高度来辨别时间。至于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他们比起我们所具有的优势也是毋庸置疑的。

说到这里，最好澄清一下，我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建议回到文盲的状态，以便找回旧石器时期部落的智慧。我为我们有可能已经失去的东西感到遗憾；但是，我也永远不会忘记获得的东西比失去的要多。我所试图弄明白的，是我们今天能够做到的事情。

[……]

我正在写的一本书里讲的是五种感觉，目的是说明现代人已经不知道如何使用它们。在这本书的写作上遇到的困难，是我的嗅觉并不十分灵敏，听觉不够集中，味觉不是很好，触觉只是凑凑合合，而且还是个近视 。针对五种感觉中的每一种，我都要下功夫，才能掌握一系列的感觉和其间细微的差别。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做到，不过，和之前的几次一样，我的目的不只是写成一本书，而是要改变我自己。我认为这也应该是人类所做的每件事的目的。

你们可能反对这种做法，而且更加喜欢能够指引人们进行一次真正而且彻底的体验的那些书。从这个角度来讲，我的目的也是一样。不过，在我的经历中，完成一本书的动力总是与希望了解和拥有某种东西联系在一起的，也就是某种被我们忽视的东西。我非常了解这种动力，而且觉得在那些伟大作家身上也能见到它。他们的声音仿佛是从一种绝对经历的顶端传到我们的耳朵里。他们传递给我们的更多是经历一种体验的意义，而不是业已经历的体验本身的意义。他们的秘密是知道如何保存愿望的力量，使之不被破坏。

从某种意义上讲，我认为我们总是在书写某些未知的东西，也就是说，写作的目的是为了使尚未书写的世界能够通过我们来表达自己。当我的注意力从规律排列的一行行写好的文字上面移开，跟随任何句子都不能包含或者穷尽的复杂多样的含义的时候，就会感觉到自己马上就能理解，在字词的另一边有某些东西正在试图走出沉默，试图通过语言获得某种意义，就像是在敲击监狱的墙壁。

味道，知道

（美洲豹阳光下）

Oaxaca的发音是“瓦阿卡”。我们下榻的酒店，原先曾经是圣卡塔丽娜修道院。最先引起我们注意的，是通往酒吧的一个小客厅里的一幅画。酒吧的名字叫作“见习修女”。那是一幅宽大的油画，色泽暗淡，画的是一位年轻的修女和一位年老的神父。他们站在那里，肩并着肩，双手与身体稍稍有一些距离，两个人的身体几乎挨在了一起。对于一幅十八世纪的绘画来说，两个人物相当僵硬。从优雅的角度讲，这是一幅稍显粗糙的绘画，这也正是殖民地艺术的特点。不过，画中也透露出一种心绪烦乱的感觉，仿佛因为要克制自己的痛苦，所以备受折磨。

油画的下方有一串长长的说明，白纸黑字地写着几行密密麻麻而且见棱见角的斜体字，非常虔诚地赞颂了两个人物的生平。他是修道院的神父，而她是修道院院长（她出身贵族家庭，十八岁就进入修道院，成为见习修女）。之所以他们的肖像会被画在一起，是由于女院长和她的忏悔神父之间那段长达30年的非凡爱情（在西班牙宗教语言中，这个词带有超出世间的渴望之意）。这段爱情（在精神层面上，这个词的词义得到了升华，不过并没有抹去肉体的激情）是如此伟大，以至于当神父死了以后，在短短一天的时间里，比他小二十岁的女院长就病倒了，然后因为爱（这个词本身包含着一个灼人的事实，其中涵盖了爱所具有的全部含义）而死去，以便到天国去与他会合。

奥利维娅的西班牙语比我好，于是帮我翻译了某些晦涩的表达方式，以便我能够弄懂这个故事。在阅读这个故事的当时和之后，我们只说了这些话。就好像是在面对一个悲剧或者幸福的时刻，任何的评论都显得不合时宜。那是某种令我们胆怯甚至恐惧的事，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向我们传递着某种不安。所以，我尝试着描述我的感觉，一种缺失的感觉，一种会将人吞噬的空虚。我猜不到奥利维娅在想什么，因为她始终保持沉默。

接着，奥利维娅开口了。她说：“我想吃辣椒核桃酱。”我们梦游般迈着步子向餐厅走去，好像并不肯定脚是否触到了地面。

正像一对正在度过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的男女身上发生的那样，我能够凭借直觉勾画出奥利维娅思维的轨迹，而不需要她有更多的言语。这是因为同样的一些想法的链条也在我的脑海中展开，尽管更加混乱和模糊。假如没有她的帮助，我无法使之明了。

我们穿越墨西哥的旅行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星期。几天前，那是在坦鄱特邹特兰的一家餐馆里，餐馆的桌子都摆在橙子树和另一座修道院之间，我们品尝了按照修女们的古老配方调制的食物（至少她们是如此给我们介绍的）。我们吃了tamal de elote，是用甜玉米做成的，薄薄的麦麸，里面还加了剁碎的猪肉和极辣的辣椒。所有的配料都包在一片玉米叶里面蒸；另外还有chiles ennogada，那是一些棕红色微微有些发皱的小辣椒，浮在核桃酱中，核桃那种刺激性的涩味和苦味都消逝在奶油般甜甜的温顺中。

从那个时候开始，一想到修女，我们就会联想起一种加工精致而又大胆的食物的味道，它像是要让各种味道中蕴含的那些极端的音符颤抖起来，使这些音符转调、成为和弦，甚至是美妙的不和谐，以便创造一次无与伦比的经历，一个没有归途的点，以及一种施加在所有感觉的可接受性上的绝对的拥有。

这次远足中陪伴我们的墨西哥朋友名叫萨卢斯蒂亚诺·韦拉斯科。当奥利维娅问他有关那些修道院美食菜谱问题的时候，他压低了声音，好像是在向我们透露一些不文雅的秘密。这就是他说话的方式，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他说话的两种方式之一。关于萨卢斯蒂亚诺慷慨赐教的信息（当涉及到他的国家的历史、习俗和自然，萨卢斯蒂亚诺是一个取之不竭的博学家），他或者激动地侃侃而谈，就好像是宣战一样，或者狡黠地细细道来，仿佛那里面有无尽的影射。

奥利维娅认为准备这样的菜品要很多个小时，而在此之前还需要进行一系列漫长的实验和改进。“这些修女整天都在厨房里吗？”她问道，心中想象着修女们整个一生都致力于研究将调料混合在一起的新方法和不同的剂量配比，专注而耐心地将它们组合在一起，并且传递出一种细致而精确的知识。

“Tenían sus criadas，她们有自己的女仆。”萨卢斯蒂亚诺回答，然后给我们解释当贵族家庭的女儿进入修道院时，会带上她们的女仆。就这样，为了满足修女们嘴上小小的任性，这也是她们唯一得到许可的任性，有一群勤劳而且不知疲倦的人在执行她们的命令。修女们只需要想出一些点子，然后再制订、比较和修改菜谱。那些菜谱反映了她们的幻想，只是这些想法受到了四堵高墙的局限。不过，那也是一些高雅、激动、内向、复杂，而且追求绝对的女人的幻想，她们读的书里面讲的都是些出神、耶稣变容、受难者和酷刑；这些女人的血液中流淌着彼此矛盾的欲望，征服者的后代与印度公主或者女奴后代的基因混杂在了一起。这些女人虽然生长在阳光充裕的高原上，孩子般的记忆中却充满了那些鲜美而充满酵素的植物的果实和香气。

同样不能忘记，修女们生活的那些神圣建筑也促使她们向极端的方向发展，使她们追求夸张的味道，而这种夸张又因为加了火焰般的最辣的辣椒而越发强烈。因此，就像殖民地的巴洛克艺术对大量的装饰和奢华并不加限制，上帝的存在是通过一种经过周密计算的、极端而又肆意的感觉来体现的。于是，为了烹饪出不同食物而明智地选择的当地上百种辣椒制造的灼烧，为一种火焰般的欣喜敞开了大门。

在坦鄱特邹特兰，我们参观了耶稣会士于十八世纪为了他们的神学院修建的教堂（教堂刚刚落成，他们就被迫放弃了它，而且被永远赶出墨西哥）。那是一座剧院式的教堂，完全由金色和其他亮色组成，形成一种跳跃和杂技式的巴洛克风格，当中充满了飞翔的天使、花环、鲜花做成的奖品，还有贝壳。显然，耶稣会士们是要与阿兹特克媲美，那个时期的神庙和宫殿的废墟——羽蛇 的神庙！——依然屹立，通常会令人回忆起一种改变事物面貌同时宏大雄伟的艺术，这种艺术借助惊人的效果施加它的威力。在那两千米高处干燥而精致的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挑战。那是美洲文明与西班牙文明之间一种古老的挑战，是一种用非凡的诱惑来欺骗感觉的艺术。这种挑战从建筑延伸到了饮食。在这里，两种文明合为一体，或者说失败者在这方面获得了胜利，因为在他们的土地上诞生的调味料略胜一筹。借助见习修女们洁白的双手和女仆们棕色的手，新生的西班牙—安第斯文明也使自己成为高原上古代神祇那种具有进攻性的野蛮与巴洛克式宗教中繁复曲线之间的战场。

在晚餐的菜谱上，我们没有见到辣椒核桃酱（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墨西哥的美食语言会发生变化，所以总需要记录一些新名词和区分一些新感觉），但是有guacamole（一种用鳄梨和洋葱拌成的酱，需要用脆玉米饼掰成的碎片像勺子一样把它舀起来，然后浸在浓浓的奶油里面。鳄梨——遍布世界的墨西哥国果，通常会使用avocado 这个不完整的名字——柔软的脂肪配上又干又有棱角的饼，变得更有味道。这些饼可以做出很多种味道，同时却试图把所有味道都掩盖起来），guajolote con mole poblano（一种加了普埃布拉酱的火鸡。在很多种酱中间，它是最高贵、加工最考究、最为复杂——做这个酱至少需要三天——因为要求使用多种不同的辣椒，蒜，洋葱，桂皮，丁香，胡椒，莳萝子，芝麻，杏仁，芫荽，葡萄干，花生和一点巧克力——的酱之一），最后是墨西哥鸡肉饼（把奶酪加在面饼里面，旁边配肉馅和炒芸豆）。

嚼着嚼着，奥利维娅的嘴唇迟疑起来，接着几乎停止了咀嚼，不过嘴唇持续的运动并没有完全停下来，只是变得迟缓，仿佛不希望内心的一记回声远离。与此同时，她的目光非常专注，表面上看来却没有任何对象，仿佛非常警觉。自从我们开始在墨西哥的旅行，我发现她在吃饭的时候脸上有一种特别的专注。我跟随着她的这种专注从嘴唇延伸到时而扩张时而收缩的鼻翼（鼻子的可塑性很有限——尤其是像奥利维娅那样和谐而漂亮的鼻子——任何一种试图将鼻子的能力向垂直方向扩展的、无法觉察的动作，都会使它们显得更纤细；同时，使鼻子宽度更加突出的相应动作，却好像使整个鼻子向脸的方向收缩）。

根据以上我所说的，可以认为奥利维娅在吃饭的时候将自己封闭在个人的世界里，与她身体内部感觉的发展合二为一。事实上，她整个人表现出的愿望，就是通过味道与我交流，或者通过我们双重的味蕾，也就是她的和我的，与味道进行交流。“感觉到了？你感觉到了吗？”她带着某种忧虑问我，就好像在那个确切的时刻，我们的门牙正在嚼碎一口成分一样的食物，我和她的舌头的味蕾捕捉到了一滴同样的香气。“那么芫荽叶呢？你没有感觉到芫荽叶的味道吗？”她又说。她所提到的是一种草，当时我们还没有能够确定这个当地词是什么意思（也许是莳萝？）。只需要在我们正在咀嚼的那口食物中放上一小根儿，它就会向鼻子里传递一种带着淡淡辣味的激动，像是一种难以觉察的陶醉。

奥利维娅需要我与她分享她的感受，我很乐于这么做，因为这表明我对于她是多么不可缺少，也表明只有在我们共同分享的时候，才能欣赏这些存在的乐趣。我认为，只有在夫妇彼此融合的时候，我们个人的主观性才能够得到补充和扩大。与证实这方面的情形相比，从我们在墨西哥的旅行开始之后，我更需要和奥利维娅之间身体上的默契，因为在这上面我们正在经历一个疏于交流的时期——假如不能说是像日食一样完全消失的话。这个现象无疑是暂时的，而且事件本身并不令人担忧。相反，在一对夫妇漫长的生活中，这属于正常的起起落落。我不能不觉察到，奥利维娅生命中强烈情感的某些表现，她的某些跳跃、迟疑、苦恼和颤抖，都持续展露在我的面前，丝毫没有失去它们的强度，只不过侧重点不同：它们展示的场所不再是我们拥抱的床第，而是摆了餐具的餐桌。

在开始的几天，我希望越来越强烈的味觉不要迟迟不将这种感觉传递给所有其他感官。我想错了：这种饮食当然是刺激性欲的，不过仅此而已（这一点我想我明白了，而且对于我们来说，我所说的话仅对于那种时刻是适用的；不过，我不知道对于别人会怎样，或者假如我们处于另外一种精神状态的话，又会如何），也就是说，它促使欲望仅仅在孕育了它们的那些感觉范围内寻找满足，所以总是在进食使得同样欲望重新出现和扩大的新的欲望。所以，处在我们目前的情形里，非常适合想象女院长和神父之间的爱情会是怎么一番模样。在世人和他们自己眼里，那份爱情可能是完全贞洁的，但是，那份肉欲又是没有止境的，因为他们通过品尝同样的味道，建立起了一种神秘而细微的默契。

默契，它不仅仅涉及到修女和神父，还有奥利维娅和我。刚一想到这个词，我就鼓起了勇气。假如奥利维娅出于对吸引她的食物那种几乎挥之不去的激情，希望与我建立默契的关系，那么，正像我越来越担心的那样，这种默契就意味着我们之间的平等关系不会消失。事实上，在最近的几天里，我觉得在她的味觉体验中，奥利维娅希望我处于从属的地位，就像是一个必不可少而又顺从听话的存在。她强迫我见证她与食物之间的关系，或者作为知己，或者充当一个体贴的迎合者。我试图抑制住这个不合时宜的想法。谁知道它怎么会出现在我的脑子里。事实上，我们之间的默契不可能更加完整，因为出于自己的脾气秉性，我们感受同一种激情的方式有所不同：奥利维娅对于细微的不同非常敏感，她的记忆更具有分析能力，每一个记忆都与其他记忆不同而且无法混淆；而我更擅长从字面和概念上对各种经历下定义，在进行地理意义上的旅行时，也勾勒我们内心旅行的思想路线。这就是我得出的结论，奥利维娅同样得出了她的结论（或许正是奥利维娅使我有了这个想法，而我只不过是用我的话把它转述出来）：作为对与我们习惯的世界不同的一个“外界”的摄取，真正的旅行意味着完全改变我们的膳食，意味着经过嘴唇和食道，将正在参观的国家，它的植物、动物和文化（不只是不同的烹饪方法和辅料，也包括压碎面粉和在锅里搅拌时所使用的不同工具）吞噬下去。如今，当所有能够看见的东西，你都可以在电视上看到，而不必离开你的沙发的时候，这是唯一有意义的旅行（请不要反驳说光顾我们的大都市里具有异域风味的餐馆也可以得到同样的效果。这些餐馆奢望能够仿造那些真正的饮食，然而，从能够获得的认知经验的角度来讲，它们并不等于一部资料片，而是在一个电影工作室里拍摄的环境重现）。

这并不意味着在旅行中，奥利维娅和我看到了所有应该看的东西（肯定有很多东西，不只是数量上，也包括质量上）。第二天，按照预定的计划我们要参观阿尔班山的考古发掘。向导和面包车准时到旅馆来接我们。在阳光充沛而且干燥的乡村，生长着做mezcal和tequila（两种龙舌兰酒）的龙舌兰，长满了刺的仙人掌nopales（我们那里叫作刺梨），还有开着蓝色花的蓝花楹。道路在山中蜿蜒向上。在一个高山环绕的山谷里，阿尔班山由一系列神庙的废墟、浮雕、巨大台阶，以及供人们祭祀用的平台组成。旅游业吸收了恐惧、神圣和神秘等所有元素，并且告诉我们如何用一些固定的、简单的仪式来代替它们。注视着这些台阶，我们试着想象从被神职人员手中石质刀刃撕裂的胸腔中喷射出来的热血……

在阿尔班山相继出现了三种文明，不过总是在移动同样的那些石头：萨巴特克族破坏了奥尔梅克文化的建筑，然后进行重建；米斯特克人又破坏了萨巴特克族的建筑。雕刻在浮雕上的墨西哥古代文明的历法，对于一个关于时间的周期性和悲惨的构想做出了回答：每52年宇宙完结一次，神祇会死去，神庙会被破坏，所有天上和地上的东西都会改变名字。或许历史上被认为是这些土地后来的占领者的那些人，其实属于同一个民族。尽管这个民族经历了浮雕上所反映的屠杀，他们的历史却从来没有中断。这上面雕刻的就是被征服的村庄，它们的名字用潦草而又难懂的文字写成，村庄保护神的名字都是头朝下写的；浮雕上反映的就是戴着锁链的战俘，受害者的头颅都被砍了下来……

旅行社为我们安排的导游是一个名叫阿隆索的矮子。他的面孔轮廓扁平，形象上就像是奥尔梅克人（或是米斯特克或萨巴特克人）。他用丰富的肢体语言向我们展示被称为“舞者”的著名浮雕。在这些雕刻的人物中，只有一些是真正的舞者，腿上有一些动作（阿隆索做了几个舞步）；其他那些可能是天文学家，正在手搭凉棚观察星星（阿隆索做出天文学家的姿势）；不过，大部分的人物代表的都是正在分娩的女人（阿隆索也用动作做了展示）。我们明白了，这座神庙是用来在难产的时候祈求平安的，那些浮雕可能是祈祷的画面。另外，就连舞蹈也通过有魔力的模仿，使分娩变得更加容易，尤其是当婴儿脚冲下的时候（阿隆索模仿着这有魔力的哑剧）。有一个浮雕反映的是剖腹产，子宫和法罗皮奥 氏管是如此醒目（阿隆索的动作变得比之前更加粗暴：他模仿了对女性进行解剖的整个过程，以便表现出那是一个痛苦的外科手术，其中蕴含了出生与死亡）。

在我们向导的比画中，一切都具有了一种残暴的含义，仿佛祭祀用的神庙将它的影子投射在每一个动作和想法中。浮雕上的每一个形象好像都与那些血腥的仪式有关：观察星宿以便确定最为合适的日子之后，祭祀就在欢庆的舞蹈中开始；甚至婴儿的降生也是为了给战争输送新的士兵，以便抓住新的战俘。即使是那些奔跑、角斗、玩球的人物，反映的也不是和平的田径比赛，而是战俘被迫竞赛，以便决定谁首先站到祭台上去。

“谁在比赛中输了就要作为祭品吗？”我问。

“不是，是赢的人！”阿隆索的脸被照亮了。“胸口被黑曜岩制成的刀子剖开是一件光荣的事！”祖先遗留下的爱国热情不断升华，就像他曾经炫耀那些古代人民杰出的科学知识一样，现在，奥尔梅克人优秀的后代感到有义务献给太阳一颗跳动的人心，以便黎明重新照亮世界的每一个早晨。

正是在这个时候，奥利维娅问：“之后他们把受害者的尸体如何处置呢？”

阿隆索停住了。

“对，这些四肢和内脏，”奥利维娅继续问，“献给神，好吧，不过事实上，它们去哪儿了呢？烧掉了？”

不，没有被烧掉。

“所以呢？献给神的祭品当然不可能被埋葬，或者让他们烂掉……”

“Los zopilotes，”阿隆索说，“秃鹫。它们把祭台清理干净，把祭品带到天上。”

秃鹫……“总是这样吗？”奥利维娅又问，她的这种坚持令我不能理解。

阿隆索躲躲闪闪，试图改变话题，并急忙指给我们看连接神职人员居住的房子和神庙的交通壕。这些人在神庙中出现，脸上蒙着可怕的面具。阿隆索的教育激情中具有某种令人反感的东西，让人觉得他正在给我们上一堂简化的课程，以便使它进入我们这些世俗者可怜的脑袋。他知道的肯定更多，那些东西他留在自己心里，在给予我们的时候非常谨慎。或许这正是奥利维娅之前觉察到的，所以，从某个时候开始，她便将自己封闭在失望的沉默中。在后来的参观中，以及把我们带回乌阿卡的颠簸的吉普车里，她始终都保持着这种沉默。

回程途中有很多转弯的地方。我试图捕捉坐在对面的奥利维娅的眼神。不过，或许是因为吉普车的颠簸，又或者是因为我们的座椅高度不同，我发现自己的目光停留在她的牙齿上，而不是目光上（她的嘴半张着，摆出非常专注的表情）。我第一次发现，她的牙齿并不发出微笑的闪光，而是更适合行使本身功能的工具——也就是陷在肉里面，撕烂它，切割它。就像是尝试通过一个人眼睛的表情来读懂其想法，现在，我注视着那些锋利而有力的牙齿，从那上面感觉到一种克制的欲望，和一种期待。

我们回到旅馆，走向大厅（这里是修道院从前的小礼拜堂），然后要从这里穿过去，才能到达位于另一侧的卧室。一阵声响使我们吃了一惊。那是一种类似瀑布的声音，它倾盆而下，跳跃着，发出汩汩的声响，穿越上千条小溪、漩涡和喷流。我们越是接近它，这种统一的喧嚣就越是粉碎成一些啁啾、鸣啭、叽叽喳喳、咕咕声，如同一群鸟儿在鸟笼里拍打翅膀。在大厅门口（这个大厅相对走廊要低几级台阶），我们看见女士们头上戴的一排春季的帽子，她们都坐在茶桌前。整个国家都在进行新的共和国总统的选举。官方候选人的妻子邀请瓦阿卡的贵族妻子们参加一个盛况空前的茶会。在空荡荡的穹顶下面，三百位墨西哥夫人在同时谈论着。巨大的声音立刻把我们镇住了，那是来自她们的说话声，以及其中夹杂的茶杯、小勺子，还有切割蛋糕的餐刀碰撞发出的叮当声。一幅巨大的彩色肖像画悬挂在宴会上方，画上的夫人有一张圆圆的面孔，一头黝黑而顺滑的长发，身穿一件蓝色的衣服，不过只能看到系着扣子的领子，总之和毛泽东肖像没有差别。

要到达我们所在的庭院，然后从那里再到我们住的那一层，就不得不在宴会的小桌子中间为自己开辟一条路。当我们已经接近出口的时候，从大厅尽头的一张桌子旁边，不多的几位男性中的一个站起身来，伸出双臂向我们迎过来。那是我们的朋友萨卢斯蒂亚诺·韦拉斯科。他是新总统班子的代表人物，并且以这个身份参加选举活动最微妙的阶段。自从离开首都，我们就再没有见过他。为了充分表现再次见到我们的喜悦，他询问我们旅行的最后几站的情形（或许也是为了暂时逃离那个气氛，因为女人的优势使他男性优越感中骑士般的自信陷入危机）。他离开自己在宴会上的荣誉座位，陪我们到院子里去。

他与其说是在询问我们看到了什么，不如说是开始介绍我们在去过的地方肯定错过了的而且只有当和他在一起才有可能看到的景致。这是那些对一个国家充满热情而且了如指掌的人们认为在和来参观的朋友交谈时必须采用的方式，而且他们永远是出于好意。不过，无论如何，这样会破坏刚刚旅行归来，而且对自己大大小小的经历非常骄傲的人的兴致。这些具有权威的女人们在宴会上制造的喧嚣，也传到了位于庭院里的我们这里。我们和他说的话至少有一半被那阵喧嚣淹没了，以至于我始终不能肯定他是不是在责备我们没有参观某些景点，而实际上我们刚刚对他说过已经参观过那些地方。

“今天我们去了阿尔班山……”我赶紧提高嗓门对他说，“……那些台阶，浮雕，祭祀的圣坛……”

萨卢斯蒂亚诺把一只手放在嘴边上，然后又把它伸到半空中。这种手势表明了一种过于强烈以至于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激动。萨卢斯蒂亚诺开始给我们讲解考古和人种学方面的一些具体细节。我很希望能够一句句听清楚，可是，他的话都消失在宴会制造的喧嚣声中。从我能够抓住的那些飘散在空气中的手势和话语——“血……黑曜石……太阳神……”——我明白了他是在讲活人祭祀。萨卢斯蒂亚诺的神情中同时夹杂了欣赏和恐惧，这种态度摆脱了我们旅行中那种粗糙的阿隆索式介绍，说明他最大程度地意识到了其中包含的文化内涵。

奥利维娅比我更有准备，所以能够听懂萨卢斯蒂亚诺的话。就在此时，她问了几个问题。我明白那是当天下午她向阿隆索问过的问题：“秃鹫没有带走的东西……到哪里去了？”

萨卢斯蒂亚诺的眼睛转向奥利维娅，里面闪耀着默契，于是我也明白了她的这些问题后面隐藏的动机。萨卢斯蒂亚诺说话时的声调亲切而又充满默契。不过，好像恰恰是因为声音比较低，反而更容易超越隔开我们的那道声音的篱笆。

“谁知道呢……神职人员……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事实上对此人们知之甚少……那是一些神秘的仪式……对，仪式的饭食……神职人员充当上帝的功能……所以那些受害者，神圣的食物……”

那么，奥利维娅就是为了让他承认这个吗？她还在坚持问：“是怎么做的，那种饭食……？”

“我再说一遍，这只是一些猜测……好像是那些王子，战士也同样参加……受害者已经是上帝的一部分，传递神圣的力量……”说到这儿，萨卢斯蒂亚诺改变了腔调，变得骄傲而又激动。他慷慨激昂地说：“只有抓住作为祭品的俘虏的那个战士不能碰他的肉……他站在一边，哭泣着……”

奥利维娅好像还不满意：“可是这种肉，要想吃了它，饮食，神圣的饮食，烹饪这种肉的方法，味道，对于这些我们知道点什么吗？”萨卢斯蒂亚诺陷入了沉思。宴会上的人们越发提高了音量，萨卢斯蒂亚诺现在好像对于声音非常敏感：他用手指敲打耳朵，示意那种吵闹使他不能继续思考。“是的，应该有一些规则……当然，假如没有一种特别的仪式，这种食物将无法下咽……要赋予他们应有的荣誉……为了对那些成为祭品的年轻而英勇的战士表示尊敬……为了向神表示尊敬……不能仅仅为了吃而把这种肉吃掉，就像任何一种食物一样……它的味道……”

“据说这种肉不好吃？”

“听说那肉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需要加一些佐料，味道重的东西……”

“也许那种味道应该被掩盖起来。所有的味道都应该汇集在一起，以便盖住那种味道。”

奥利维娅说：“可是那些神职人员……在饮食上面，没有留下什么书面的东西传给后代吗？”

萨卢斯蒂亚诺摇摇头：“谜……他们的生活被包裹在一个谜里面……”

奥利维娅，现在好像是奥利维娅在启发他：“或许那种味道无论如何会透出来，即使它是夹杂在其他味道中间。”

萨卢斯蒂亚诺边说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好像是在过滤所说的话：“那是一种神圣的饮食……为赞颂通过祭祀达到的各个因素之间的和谐，一种令人恐惧、火焰般的、灼热的和谐……”他突然沉默了，好像觉得自己扯得太远了，又像是想起了宴会的事以及他的义务，于是立刻向我们道歉，说不能再和我们待在一起了，因为他要回到自己的桌子那里去。

我们坐在宪法广场廊柱下的一家酒吧，等待夜幕降临。方形小广场是所有殖民老城的中心。低矮的绿色树木修剪整齐，被称为“almendros”，不过一点也不像杏树。欢迎官方候选人用的小纸旗和横幅，努力向宪法广场传递着节日的气氛。瓦阿卡的上流家庭在廊柱下面散步。美国嬉皮士在等待卖龙舌兰酒的老妇人。衣衫褴褛的流动小贩把五颜六色的布料摊在地上。近处的一个广场上反对派集会扬声器里传来寥寥无几的声音。肥胖的女人蜷缩在地上，煎着墨西哥煎饼和蔬菜。

乐队在广场中间的报亭里演奏着，令我清晰地回想起曾经经历并已被遗忘的，在那个土里土气而又非常熟悉的欧洲度过的那些夜晚。不过，记忆就如同一幅“幻境画”，假如我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距离不论是空间上还是时间上都增加了几倍。那些身穿黑色衣服，打着领带，长着印第安人黝黑而无情面孔的演奏者，为皮肤五颜六色而且衣衫不整的游客演奏着。游客们就像活在一个永恒夏日中，一群群老年男人和女人戴着闪亮的假牙装作是年轻人；此外还有一群群老态龙钟，若有所思的年轻人，仿佛是在等待岁月来染白他们棕色的胡子和又软又长的头发。他们身上裹着皱巴巴的衣服，捆着行囊，好像是老式挂历上冬天里那些具有寓意的形象。

“或许时间已经抵达终点，太阳已经厌倦了从东方升起。因为没有受害者可以供他吞噬，克洛诺斯因饥饿而死，纪元和季节都已经变得混乱。”

“或许时间的死亡只与我们有关，”奥利维娅回答，“我们希望装作对此一无所知，装作不再能感觉到味道……”

“你是想说那些味道……这里他们需要更加浓重的味道，因为他们知道……因为在这里他们进食……”

“现在我们那里也是一样。只是我们不知道，我们不敢看，就像他们所做的那样。对于他们来说，没有欺骗，恐惧就在那里，在他们的面前，只要还有一块骨头要剔，他们就一直吃下去，为此那些味道……”

“为了掩盖那种味道？”我说，重新捡起萨卢斯蒂亚诺那个假设的话题。

“或许不能，不应该掩盖它。否则，就好像不是在吃正在吃的东西。或许其他的味道能够使那种味道更加强烈，为它提供一种相应的陪衬，赋予它荣耀。”

听到这些话，我重新觉得有必要看着她的牙齿，就像坐着吉普车下山的时候那样。不过，在那个时候，被唾液润湿的舌头从她的唇间露出来，然后立刻缩了回去，仿佛她正在用思想品尝着什么东西。我明白，奥利维娅已经在想象晚餐的食谱了。

这个食谱上——它是我们在装着弯曲栏杆的低矮房子中间找到的一家餐馆提供的——首先是一种玫瑰色的饮料，盛在手工吹成的玻璃杯里。饮料的名字叫作sopade camarones，也就是虾汤。它出奇的辣，因为里面放了在此之前我们从未尝试过的辣椒品种，可能就是那著名的墨西哥青辣椒。另外还有cabrito，也就是烤小山羊肉。我们每吃一口都会有惊喜，因为牙齿有时会遇到脆的肉块，有时一口肉又会在口中融化。

“你不吃吗？”奥利维娅问我。她看上去全身心投入自己品尝的那份菜，但是像往常一样非常警惕，而我却被她吸引，注视着她。我想象着她的牙齿咀嚼着我的肉的感觉，感到她的舌头把我抬起到味觉器官的穹顶，把我周身裹满唾液，然后再把我从食管口处推下。我坐在她面前，同时觉得我身体的一部分，或者是全部，都装在她的嘴里，被碾碎，一根纤维接一根纤维地被撕裂。那并非是一种完全被动的状态，因为在被她咀嚼的同时，我感觉到自己也在对她起着作用，将感觉从她嘴里的味蕾一直传递到她的周身，她的每一下颤抖都来源于我。那是一种相互作用的完整的关系。我们两个都牵连其中，并且受到这个关系的控制。

我重新组合，我们重新组合。我们小心地品尝用煮仙人掌叶拌的沙拉，里面配了大蒜、芫荽、辣椒、油和醋；然后是玫瑰红色，如同奶油一样柔软的maguey（龙舌兰的一种），所有这些原料中都加入一小瓶桑格里塔汽酒；随后是加肉桂的咖啡。

然而，我们之间的这种关系仅仅是通过食物建立起来的，也只能与食物联系起来，而不能与另外一个形象融为一体。在我的想象中，这种关系和奥利维娅最深处的欲望联系了起来，然而事实上，她根本也不喜欢这个关系，而且她的厌烦应该在晚餐时得到了发泄。

“你真是无聊，单调。”她开口说，重又拾起对我的那些批评，包括我不太善于交流的个性，和把将交谈进行下去的任务完全交给她的习惯。这种批评往往会在我们坐在餐馆的一张桌子旁边、四目相对的时候发生。对于我的指责像是罪状一样被一条条列出来。我不能不承认，它们基本符合事实。不过，我也在这中间发现了我们夫妇之间和谐的根本原因：奥利维娅看到事物并知道如何将它们捕捉和区分，能够迅速地确认出比我更多的东西。所以，我和世界的关系主要是通过她建立起来的。“你总是沉浸在你自己的世界里，没有能力参与到周围的事情中去，不能把力气花费在他人的身上。你从来没有突发的激情，总是使他人的热情冷却，总是令别人泄气，而且还心不在焉。”这次，在我的缺点的清单中，她又加上了一个新的形容词，或者在我的耳朵听来增加了一层新的意思：“平淡！”

唉，我平淡，我想。进食大胆而又富于想象力的墨西哥餐是有必要的，这样奥利维娅就能够满意地把我吃掉。那些最为强烈的味道是一种补充，甚至是必不可少的交流方式，仿佛是可以把她的声音放大的扩音器。这样做，奥利维娅可以从我的精华中获取营养。

“在你的眼里，我有可能是平淡的，”我抗议说，“但有一些味道比辣椒更加细微和适度。需要知道如何捕捉一些细微的味道！”

“饮食就是用一些味道来加强另一些味道的艺术，”奥利维娅反驳说，“不过，假如原材料枯燥无味的话，任何配料也不能使它并不拥有的味道突现出来！”

第二天，萨卢斯蒂亚诺·韦拉斯科想亲自陪同我们参观某些新近发现的考古遗迹，这些遗迹还没有向游客开放。一座石像从地下伸出一点点，他的轮廓特征是我们自从开始这次墨西哥考古朝拜就已经了解了的：Chacmool ，一种半卧着的人形，它摆出的几乎是伊特鲁里亚人的姿势，端着一个放在腹部的托盘。石像看上去是一个和善然而制作粗糙的娃娃，不过，进献给上帝的祭祀者的心就放在那个托盘上。

“‘神祇的信使’：这是什么意思？”我问。我在一本导游书上看到过这个定义。“是一个被神祇派到地上来拿着祭祀托盘的妖怪吗？还是一个要迎接神祇，并且向他们奉上食物的人类使者？”

“谁知道呢……”萨卢斯蒂亚诺脸上带着怀疑的表情回答，那是他在面对无法解决的问题时才会露出的表情，仿佛是在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就好像那是查询他所掌握的知识的手册。“也可能是受害者本人：他躺在祭坛上，用盘子献上自己的内脏……又或者是献祭者做出受害者的姿势，因为他知道明天就会轮到他……没有这样的可逆性，人类祭品是无法想象的……所有人都是潜在的献祭者和受害者……受害者接受作为受害者，因为他曾经为抓住其他人，使他们成为受害者而战斗……”

“他们有可能被吃掉，因为他们也曾经吃过人？”我又问。不过，萨卢斯蒂亚诺解释说，蛇是生命和宇宙延续的象征。

与此同时，我已经明白了。在和奥利维娅的关系中，我所犯的错误是认为自己被奥利维娅吃掉了。但是事实上，我才是，或者曾经是（我曾经始终是）那个吃掉她的人。味道最吸引人的人肉，是进食人肉的人的肉。只有贪婪地进食奥利维娅的肉，对于她的口味来说，我才能不再那么平淡。

为了这个目的，那天晚上，我坐下来和她共进晚餐。“你怎么啦？今天晚上你很奇怪。”奥利维娅说。任何事情都逃不过她的眼睛。给我们端上来的菜叫作gorditas pellizcadas con manteca，字面意思就是“捏小胖胖，加黄油”。我想象着每吃一个丸子，都在贪婪地咀嚼的同时，吞噬着奥利维娅的整个香气，如同吸血鬼一样吮吸生命的汁液。不过，我发现，在本应该是三个字眼之间的关系，也就是我—丸子—奥利维娅之间，又加入了第四个字眼，而且扮演着主要的角色，那就是丸子的称呼。就是gorditas pellizcadas con manteca这个名字，我主要是在品尝、吸收和拥有它。反正，当我们夜晚一起回到旅馆的房间里时，名字的魔力在饭后继续对我起作用。在墨西哥之旅中，我们作为其受害者的那种魔力第一次中断了，孕育了我们共同生活中那些最美好时刻的灵感重新回到了我们中间。

早上，我们如Chacmool一般坐在床上，脸上像石像一样没有表情，膝盖上的托盘里放着旅馆准备的，不知名的早餐。我们试图在里面加上当地的味道，要求他们加入芒果、木瓜、毛叶番荔枝和番石榴，丸子的甜味可以掩盖它们淡淡的酸涩的味道。

我们的旅行转移到了玛雅人的土地上。帕伦克的那些神庙耸立在荒芜的热带地区，上面是茂密的长满植物的山脉：长着多个作为根部的茎的巨大仙人掌，长着紫丁香颜色的红花风铃木，还有鳄梨；每棵树的表面都缠绕着藤本植物、攀援植物和下垂植物，像是一个个斗篷。在走下刻有碑文的神庙前的大台阶时，我感到头晕。奥利维娅不喜欢台阶，所以不想跟我来，而是留在喧闹而色彩斑斓的人群中间。来往于神庙之间的那些大轿车不停地将他们卸下或者载上。我独自爬上太阳庙，一直来到被称为太阳—美洲豹的浮雕，又去到十字架神庙，还有长尾的克沙尔鸟的侧影那里；然后是碑文神庙，它不仅仅是一个需要攀爬的巨大的台阶（还包括之后的下坡），还包括黑暗中一段通往地下墓穴的台阶（还包括之后的上坡）。在地下墓穴中，有国王—神职人员的墓穴（几天以前，我就在墨西哥城的卫城博物馆里非常清楚地观察过它。那是一个完美的复制品）。石板雕刻得非常复杂，上面能够辨认出国王正在操纵一个科幻的机器。在我们看来，那像是用来发射航空火箭的机器，然而，它所反映的却是肉体沉入地下的神祇那里，然后在植物中复活。

我下了山，然后在大海一般绿色的汁液中，重新登上阳光照射下的太阳—美洲豹浮雕所在的位置。世界旋转着，被国王—神职人员割喉的我，跻身于手里拿着8毫米摄像机、戴着大檐帽的密集的游客中间，从高高的台阶奔下。太阳的能量沿着密密麻麻像血一样红、像叶绿素一样绿的网络移动。我在所有被咀嚼和消化的纤维、在所有趁着太阳进食和消化的纤维中生活和死亡。

奥利维娅在位于河边的、餐馆外面盖了稻草的大藤架下等我。我们的牙齿开始以同样的节奏缓慢运动，我们用蛇一样浓烈的目光彼此对视。我们像融为一体的蛇一样，渴望彼此吞噬，同时也意识到我们正在被蛇吞噬。所有人都在消化我们，就像是不停地处于下咽和消化的进程中。所有的爱情都烙上了这种普遍存在的残忍，它抹去了我们的身体与豆汤、韦拉克鲁斯烤鱼、黑豆地瓜卷饼之间的距离。

1982年7月19日

巴黎

国王在听

权杖要握在右手，直直的。假如你把它放下，那就会有麻烦。另外，你也没有地方放它：宝座旁边不行，那里没有茶几、托架或者凳子可以用来放一只杯子、一只烟灰缸或者一部电话。宝座孤零零的，高高地设在又窄又陡的台阶上，所有你弄掉的东西都会滚下来，再也找不到。假如权杖从你的手里掉下，那可就麻烦了。你将不得不站起来，走下宝座去捡它，因为除了国王之外没有人可以碰它。一位国王躺在地上，去捡掉在家具下面的权杖，或者是王冠（假如你弯下腰，它很容易从脑袋上滑下来），那可是很不雅观。

你可以把前臂放在宝座的扶手上，这样它就不会感到累。我这里说的还是右手，是握着权杖的那只手。至于左手，它是自由的。你要是愿意，就可以用它挠痒痒。有的时候，一种刺痒的感觉会从貂皮斗篷传到脖子，然后向下蔓延到后背，直至全身。甚至天鹅绒靠垫在变热之后也会使臀部和大腿上产生一种刺痒的感觉。不要介意将手伸到令你发痒的地方，解开用镀金纤维做成的腰带，牵一下衣领、奖章，还有带穗的肩章。你是国王，没有人会反对，因为这是不可能的。

你的脑袋要一动不动地待着。不要忘记了，王冠就斜斜地戴在你的脑袋上，你不能像刮风的日子里戴帽子那样，把它一直卡到耳朵上。王冠顶在一个比支撑它的底座更大的穹顶上，这就意味着它的平衡是不稳定的。要是你碰巧打盹，把下巴抵在胸前，它就会蹦蹦跳跳地掉下去，摔成一块一块的，因为它是脆弱的，尤其是镶着钻石的金丝。感觉王冠将要滑落的时候，你应该警惕地轻轻摇摇脑袋，以便纠正它的位置。不过，你必须小心，不要站得太直，以免它撞在华盖上面，因为华盖上的幔帐就位于王冠上方。总之，你要保持国王式的庄重，因为你的子民认为那是与生俱来的。

另外，你有什么必要这么忙活呢？你是国王，你想要的东西都已经属于你了。你只要抬起手指，他们就会给你拿来食物、饮料、香口胶、牙签，还有任何牌子的香烟，所有东西都放在银盘子上端过来。要是困了，你那加有厚软垫的宝座舒适无比。你只要眯起眼睛，任由自己倚在靠背上，只在表面上保持一贯的姿势。不论你是醒着或者是睡着了，都没有任何变化，任何人都觉察不到。至于身体上的需要，和所有受到尊敬的宝座一样，宝座上有一个洞，对于所有人来说这都不是秘密。他们每天来换两次下面的盆，假如有臭味的话，更换的次数会更多。

总之，一切都经过预先的准备，避免你有任何移动。即使你移动，也不会得到什么，只会失去。假如你站起身来，即使你仅仅走开几步，假如你仅仅有片刻不去看宝座，谁能保证，当你回去的时候，没有某个人坐在上面？说不定会是某个与你相像，同出一辙的人。去给大家看看你是国王，不是他！坐在宝座上，戴着王冠，握着权杖，这就是国王区别于其他人的地方。现在，这些特征都是属于你的，最好不要离开宝座，哪怕只有片刻工夫。

问题是要活动活动腿，以免它们会发麻，关节会僵硬。当然，这是最大的不便。不过，你总是可以踢一踢腿，抬起膝盖，蜷着腿坐在宝座上，盘腿坐，当然只是很短时间，而且是当国家大事允许的时候。每天晚上，都有人奉命来给你洗脚。他们会为你把靴子拿下来一刻钟。早上，那些提供除臭服务的人会用带香味的棉团在你的腋窝处擦拭。

肉体上的欲望也预先设想到了。选择和培训了适当的宫廷侍女，从最健硕的到最苗条的，都轮流为你效劳。她们走上摆放宝座的台阶，将她们雾气腾腾和飘扬的、宽大的裙子靠近你颤抖的膝盖。你坐在宝座上，她们则将自己的正面、背面或者侧面展示在你面前。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你可以在片刻间把她们打发走，不过，假如国家的职责留给你足够的时间，你可以把时间延续得更长，甚至到三刻钟。在这种情况下，最好是关上华盖的帘子，让国王的私密生活避开外人的目光，同时音乐家们会奏起温柔的旋律。

总之，一旦戴上王冠，你最好不论日夜都坐在宝座上不要移动。你之前的整个生活只不过是等待成为国王。如今，你已经成为国王，你所能做的就只剩下统治了。那么，除了这种漫长的等待，还有什么是统治呢？等待退位的时刻，等待你必须放弃宝座、权杖、王国、脑袋的那个时刻。

要度过的时间极其漫长。在安置宝座的大厅里，灯光永远是一样的。你倾听着时间的流逝，那是一种如同风一样的嗡嗡声。风吹过宫殿的走廊，又或是吹入你耳朵的深处。国王没有表，人们认为时间的流逝是由他们来控制的，屈从于一个机械装置的规则与国王的尊严不符。时间一分一秒、一成不变地流逝，你冒着被缓慢的沙崩淹没的危险。你只需伸着耳朵，学会辨别宫殿里每个时段都在变化的声音：清晨塔楼上响起的鼓声；王室后勤部的卡车在储藏食品的院子卸下篮子和桶的声音；女仆们在阳台的栏杆上拍打地毯的声音；晚上栅栏门关闭的吱嘎声，厨房里发出碗碟相互碰撞的声音；马厩那里传来几声嘶鸣，提醒大家到了该梳洗睡觉的时候了。

宫殿就是一座时钟，按照太阳的运行报时，无形的指针表明在碉堡上执勤卫兵的更换，他们把带钉子的鞋底跺一下，再拍一下枪托儿，应和它们的是广场上操练的坦克履带下鹅卵石发出的尖锐声响。假如这些声响按照通常的顺序重复，而且间隔适当，你就可以肯定你的王国没有面临危险。目前，在这个时候，在今天，还没有危险。

你的身体深深地陷在宝座里，手放在耳边，移开华盖的幔帐，以便任何沙沙声或者回声不会因此而减弱。对于你来说，白昼就是声音的更迭，时而清晰，时而几乎无法察觉。你已经学会辨别它们，估计它们的来源以及距离，了解它们彼此的更替，知道间隔要持续多长时间。传到你耳鼓里的每一阵轰隆声、吱嘎声或叮当声，你都已经在等待它，已经预先想象到它。假如它有所延迟，你就会感到急躁。直到声音如细线般重新连接起来，一连串非常熟悉的声音把仿佛打开了一个缺口的地方重新修补好，你的焦虑才会最终减弱。

宫殿的大厅、台阶、凉廊、走廊里屋顶都很高，有穹顶。每一个脚步声，门锁的每一声跳动，每一个喷嚏声，都会产生回声，在宫殿中回荡，在一系列彼此相通的大厅、门廊、廊柱、仆人走的门之间水平荡来，又在楼梯井、墙壁内部的空隙、天窗、管道、烟道、升降机的空间里垂直荡去。通过所有这些途径传播的声音，都汇集到安放宝座的大厅里来。空气如河流般注入你徜徉的这个巨大而寂静的湖泊，而且在断断续续的颤抖下移动。你会全神贯注地接收它们，辨别它们。整个王宫布满了涡形和瓣形装饰，如同一只巨大的耳朵。在那里面，解剖学和建筑学彼此交换着名称与功能：楼阁、管道、耳鼓、耳蜗、迷宫。你隐藏在最深处，在这座耳朵—宫殿里，在你的耳朵最里面的区域。宫殿是国王的耳朵。

这里隔墙有耳。间谍隐藏在所有的窗帘、幔帐和挂毯后面。你的间谍，你的秘密机构里的警察，他们的任务是就宫中正在策划的阴谋写出详细报告。宫里充满了敌人，反正将他们与朋友区分开已经越来越难。能够肯定，你的部长和大臣在密谋将你赶下宝座。你也知道，秘密警察组织里面都混入了敌方的秘密警察。说不定所有从你这里拿薪水的警察同时也为那些密谋者服务，他们本身就是密谋者。正因为如此，你必须继续发给他们薪水，以便尽可能长时间地让他们听话。

每天都有大袋大袋的秘密报告被那些电子仪器制造出来，放在你脚下宝座所在的台阶上。你读那些报告是没有用的，因为间谍们只可能证实阴谋的存在，这说明他们的间谍工作是有必要的。与此同时，他们又要否认危险立刻会发生，这又证明他们的间谍活动行之有效。另外，任何人都认为你没有必要阅读那些写给你的报告。在宝座所在的大厅里，没有足够的灯光来阅读，大家认为国王没有必要阅读任何东西，该知道的国王已经知道了。只要有正规八小时工作时间内，从秘密警察的办公室传来的电子仪器的滴答声，你就能够安心。一群操作人员将新数据输入到机器的存储器里，监视着显示屏上复杂的表格，从打印机里抽出新的报告。可能那一份每天都在重复的报告，只在关于下雨或者晴天上面有些许不同。同样的打印机打出关于阴谋的秘密报告，这些报告之间只有细微的差别；还有发动兵变的命令，以及将你罢免和处决的详细部署。

假如你愿意，也可以读一读那些报告。或者装作读过它们。间谍们靠倾听记录的东西，不论是按照你的命令还是你的敌人的命令，都是可以翻译为编码格式的东西，被输入专门为撰写符合官方模式的秘密报告而设计出的程序里。不论是威胁性的还是令你安心的，那些纸上面展开的未来已经不再属于你，也无法解决你的不安全感。你希望它们能够为你揭示完全不同的东西。恐惧和希望使你无法入眠。半夜里，你屏住呼吸，你的耳朵试图弄明白关于你，关于你命运的东西。

这间宫殿，当你坐上宝座的时候，当它变成你的宫殿的那一刻，对你来说也变得陌生。你站在加冕队伍的最前面，最后一次从火把和长柄宫扇中间穿过这座宫殿，然后就退进这间大厅，离开这里既不谨慎，也不符合国王这个标签。一个国王在走廊、办公室和书房里面转能干什么？在宫殿里再也没有你的位置，除了这间大厅。

你对其他地方的记忆还停留在最后一次见到它们时的样子，而且很快就在你的记忆中褪去了。另外，那些为了节日而装饰过的地方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在那里你会迷路的。

记忆中最清晰的是战斗中最后几天的某些片段。当你率领着当时忠诚于你的人（当然，如今他们准备背叛你）进攻王宫，见到迫击炮的打击下折断的栏杆，大火在墙上烧出的缺口，还有扫射留下的疤痕。你没有办法想象那就是你现在坐在宝座上的这座宫殿。假如说你又回到了这里，那就标志着这个周期已经结束，毁灭正在将你拖走。

之前在前任国王的宫廷中度过的那些预谋推翻他的岁月里，你还看到过另外一座宫殿，因为分配给你那个等级人员活动的区域是其中一些而不是另一些，因为你当时雄心勃勃地想着一旦成为国王之后，会对那些地方进行怎样的改变。一旦坐上了宝座，一个新国王下的第一个命令，就是改变每一个房间、家具、挂毯和墙上灰泥的布局和用途。你也是这样做的，而且认为这样就可以标明对这里真正的拥有。然而，你只不过是将另外的记忆丢入遗忘的粉碎机中，任何东西丢进去都无法复原。

当然，王宫里还有你愿意再次见到的所谓具有历史意义的大厅，尽管这些大厅都从头到脚重新修缮过了，以便恢复它们由于岁月而失去的古旧模样。不过，那些大厅新近都对游客开放。你要远离他们。你蜷缩在宝座里，在那份声响构成的日历上，你借助停在空地上的大轿车的声音，导游们的喋喋不休，以及用不同语言却是异口同声喊出的赞许的话，辨认出那些参观的日子。即使在不开放的日子，也正式地建议你不要去冒险，因为你有可能被负责维修的人员留下的扫帚、水桶和洗涤剂桶绊倒。夜里，你会迷路，用作警报信号的红眼会挡住你的去路，最终你会在早上发现自己被一群群装备着摄像机的人、戴着牙套、卷发上围着蓝色小纱巾的老妇人们，还有把身上穿的花衬衣放在裤子外面，头上戴着大檐草帽，过度肥胖的男士们挡住去路。

假如你的宫殿对于你来说陌生而又无法辨认，你可以尝试着一点点将它重建：将每一个踏步的声音和每一声咳嗽安置在空间的一个点上，想象每一个声音周围的墙壁、屋顶和地板，想象声音传播的空间以及它们会碰到的阻碍，让声音本身启发你的想象。银铃似的叮当声代表的不仅仅是斜放在碟子里，又从那里滑落的一把勺子，它还代表桌子的一角，上面盖着一块装饰着流苏的亚麻台布，高处一扇玻璃窗里射进的阳光使它变得更加明亮，窗户上还缀着紫藤花的枝条。轻微的一声“扑通”，那不仅是一只猫扑到一只老鼠身上的声音，也代表着潮湿而长着苔藓的楼梯下面用竖着钉子的木板封闭的空间。

宫殿是一座有声音的建筑，时而扩散，时而收缩，像是一团缠绕在一起的锁链。你可以在回声的引导下在宫殿里穿行，追随呼吸声、窸窣声、嘟囔声和汩汩声，确定吱嘎声、尖叫声、呻吟声的位置。

宫殿是国王的身体。你的身体向你发出神秘的讯息，你则带着恐惧和焦虑接收它们。在这个躯体中一个不为人知的部分，躲藏着一个威胁，你的死亡已经潜伏在那里。你感受到的信号可能就是要提醒你，在你的身体内部埋藏着危险。倾斜地坐在宝座上的不再是你的躯体。自从王冠戴到你的头上，你就已经被剥夺了使用这个躯体的权利。现在，你的身体延伸成为这座黑暗而又陌生的房子，它在用晦涩的语言与你交谈。不过，果真改变了什么吗？即使之前，对于你自己，你也是知之甚少，或者一无所知。你同样为此感到害怕，就像现在这样。

宫殿是一连串规则的声响，千篇一律，就像是心脏的跳动，另外一些不和谐和意想不到的声响就是从这里发出去的。有一扇门关上了，在哪里？有人在楼梯上跑，能够听到一声被压抑的叫喊。经过很多分钟漫长的等待。响起一阵又长又尖的口哨声，大概是从塔楼上的一扇窗户传来的。下面有另外一阵口哨声与它应和。然后，是沉寂。

有故事将一个声音和另一个声音联系在一起吗？你禁不住去找寻其中的含义。它说不定并非隐藏在彼此分开的一个个单独的声音里面，而是位于它们中间，在将它们分隔开来的间歇中。要是有一些故事，一些与你有关的故事呢？要是一连串的后果会把你牵连进去呢？又或者那只是组成王宫中日常生活的众多片段中无关紧要的一个？任何一个你好像能够猜到的故事都回到你的身上。宫中发生的任何事情国王都有份，不管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从最细微的征兆出发，你就能挖掘出关于自己生命的征兆。

对于一个处在焦虑当中的人来说，每一个打破规则的标志都好像是一个威胁。每个最细微的声音在你看来都像是在宣布你害怕的事情已经发生。可是，相反的情况难道不会发生吗？作为由循环往复的事件编制成的笼子里的囚徒，你伸着耳朵倾听每一个音符，希望它能打乱令人窒息的节奏；希望它宣布的每件事情都意味着正在酝酿中的一个惊喜，意味着栏杆即将打开，锁链将被砍断。

或许威胁更多来自于寂静，而不是声音。你已经有多少个小时没有听见哨兵换班了？忠诚于你的那一队卫兵或许已经被密谋者逮捕？为什么厨房里听不到平常敲击平底锅的声音？也许值得信任的厨师被一队刺客取代了？他们习惯于使自己的所有动作都悄无声息；或者下毒者正在默默地把第二道菜浸泡在氯化物里面……

或许危险正是隐藏在规律性里面。鼓手在每天准确的时刻敲响惯常的鼓声：你难道不觉得他过于固执？你难道没有发现他擂鼓时有一种奇怪的固执，表现出过分的热忱？卫兵小队巡逻的脚步声，今天好像带着一种忧伤的味道，几乎是一支行刑的队伍……坦克的履带在鹅卵石上走过，几乎没有发出刺耳的声音，好像机械装置比平常上了更多的油。或许一场战斗即将到来？

说不定卫队的士兵已经不是对你忠诚的那些人……又或者，他们并没有被取代，而是投向了密谋者一边……也或者一切都像以前一样，但是王宫已经落到了密谋者的手里。他们还没有把你逮捕，因为反正你已经没有价值了。他们把你遗忘在一个宝座上，而它已经不是宝座了。王宫里的生活有规律地进行，标志着政变已经发生，一个新的国王正坐在一个新的宝座上。已经宣读了对你的处罚。由于它如此板上钉钉，所以没有理由着急执行……

不要胡言乱语。王宫里所有能够听见的活动都完全按照你的规定进行：军队像一架敏捷的机器服从你的命令，宫里的仪式无论摆放或者撤去餐具都不允许有微小的变化，打开幔帐和把荣誉地毯铺在地上，都要按照收到的指令进行。无线电里的节目也是你定下的，而且永远保持不变。形势掌握在你的手中，任何事情都没有逃出你的意愿或者控制。即使在盆里呱呱叫的青蛙，玩捉迷藏的孩子们的吵闹，年老的内侍从楼梯上跌倒，一切都符合你的规划，一切都是你事先思考、决定、商议好的，然后才会传到你的耳朵里。假如你不愿意的话，连一只苍蝇都不会从这里飞过。

你认为一切都掌握在你的手中，但是，或许你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如此接近失去一切。考虑到王宫的每一点细节，把它们整个装在脑子里，这样的责任迫使你竭尽全力。在你获得胜利的那一刻，作为权力基础的那种坚持显得从未有过的脆弱。

宝座附近有一个墙角，时而会有某种轰隆声从那里传过来：那是来自远处的拍打声，像是在敲门。墙的另一边有人在敲吗？或许那并不是一堵墙，而是突出来的一根柱子或者门框，或者是一根空心的柱子，是从地窖通往楼顶，穿过宫殿所有楼层的一根垂直的管子，比如锅炉上的一根烟囱。借助这个通道，声音自下而上传到了宫殿的最高处。在王宫的某个点上，不知道在哪一层，不过肯定在宝座所在大厅的上面或者下面，某个东西在栏杆上敲打，某个东西或者某个人，有某个人在用拳头有节奏地敲击。从减弱的回声看来，这些敲击声应该是从远处传来的。声音从一个幽深而黑暗的地方冒出来，是的，从下面，声音从地下传来。是某种信号吗？

只要你伸出一只胳膊，就可以用拳头在墙角上敲击，就像现在听到的那样重复那些敲击。寂静。瞧，那些声音又出现了。间歇和频率的顺序有些改变。这一次，你也跟着重复那些敲击。等等。还是没有回音。你是不是建立了某种对话？

要想对话，你就需要了解那种语言。一系列连续的敲击声，一次间歇，另外还有一些孤立的声响。这些信号可以翻译成密码吗？某个人正在组织字母，单词？某个人想和你交流，有急事要告诉你？试试最简单的解决方法：敲一下就是“a”，两下就是“b”……或者试试莫尔斯码，尝试着区分长短声音……有的时候，你觉得传递来的信息具有一种节奏，就像是一系列的音符：这也可以证明他想要吸引你的注意，和你交流、说话……不过，对你来说这还不够。假如一个接一个的敲击声是有规律的，它们应该会组成一个单词，一句话……你已经希望这些不加修饰而又单调的声音是一些令人安心的单词：“陛下……我们这些忠实于你的人负责……粉碎那些诱惑……愿您长寿……”这就是他们正在对你说的话吗？这些是你尝试着采用所有能够想象得出的密码破译出来的话吗？不，你并没有得出任何类似的结论。说不定得到的信息是完全不同的，就像是：“杂种狗篡权者……复仇……你会倒台的……”

安静点。也许这只是一个幻觉。只是那些字母和单词一种可能的组合。说不定那些甚至不是信号。可能是一扇门因为过堂风关上了，或者一个孩子在拍球，又或者是某个人在用锤子钉钉子。钉子……“棺材……你的棺材……——那些敲击声现在组成了这些单词——我会从这个棺材里出去……你会进到里面去……活埋……”总之，那是一些没有意义的词。只不过是你的猜想，是你用一些胡思乱想出来的词来解释那些没有形状的轰隆声。

同样，也可以设想当你用指节在墙壁上像敲鼓一样随意敲击时，另外一个人，谁知道是在王宫的什么地方倾听的人，以为听懂了一些单词和句子。证据吗？只是随便说说，没有经过思考。可是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你如此专注于这件事，就好像你是在拼读，或者按音节发音？你认为在沿着这堵墙输送什么信息吗？“在我之前，你也是篡权者……我战胜了你……我本来可以杀了你……”你在做什么？试图在一个不见踪影的声音面前为自己辩护吗？你在恳求谁？“我饶了你的命……要是你赢了……你要记得……”你以为那下面敲墙的人是谁？你以为自己的前任还活着吗？那个被你从你现在坐的宝座上赶走的人，那个被你关在王宫地下最深处的牢房里的囚徒。

每个夜晚，你都在倾听地下当、当的声音中度过，而且徒劳地尝试着破解它所传递的信息。不过，你怀疑那只是你耳朵里的一个声音，是你激动的心脏的跳动声，或者是划过你的记忆的一个节奏，它唤起了你的恐惧和悔恨。夜晚乘火车旅行的时候，一成不变的车轮声变成了在半梦半醒中倾听那些重复的单词，变成某种单调的歌曲。有可能，甚至非常可能，每一波声响，在你的耳朵里都变成一个囚徒的呻吟，受害者对你的诅咒，和你没有能够致死的敌人威胁性的喘息……

你侧耳倾听，注意力一刻也不松懈，这样做是对的。不过，要相信你倾听的其实是自己，幽灵就在你自己的身体里面发出声音。某种你甚至没有办法说给自己听的东西，痛苦地试图发出声音……你不相信吗？你想要一个确定的证据，证明你听到的声音就来自你自己身体里面，而不是外面吗？

你永远也不会得到一个确定的证据。尽管王宫地下的确关满了囚徒，他们是下台的国王的支持者们、被怀疑不忠的朝臣，还有碰巧陷入你的警察出于谨慎定期设下的网里的陌生人，只是为了吓唬他们一下，结果他们却被永远地遗忘在拘留室里……鉴于这些人日以继夜地摇晃锁链，用勺子敲打栅栏门，字正腔圆地提出抗议，唱着煽动性的歌曲，假如他们制造的这些嘈杂声的某个回声传到你这里，也没有什么值得吃惊的，尽管你在墙壁和地板都装了隔音装置，而且用厚重的帘子包裹了整个大厅。也不排除正是从地下牢房传来了最开始你以为是一种有节奏的敲击，而现在变成了某种低沉的雷声的声音。每一座宫殿都建在地下室的上面，那里面埋葬着某些活人，或者那些得不到安息的死人。你用手捂住耳朵也没有用，反正你还会听到这些声音。

假如你不想被关在那里面，就好像陷入一个陷阱里一样，那就不要盯着王宫里的声音不放。出去！逃跑！游荡！王宫的外面是城市，王国的首都，你的王国！你成为国王并不是为了拥有这座忧伤而黑暗的宫殿，而是那座丰富多彩、五颜六色、充满喧嚣和各种声音的城市！

城市躺在夜晚里，蜷缩着身体，边睡边打鼾，还在做梦和咆哮。每当它把身体转向一边或者另一边的时候，影子和光线留下的痕迹就会随之移动。每天早上的钟声或者如节日般欢庆，或者像是发出警报。它们发出了讯息，不过，你永远也不能相信它们真正要对你说的话：伴随着死亡的钟声，一阵热情的舞曲伴着风声传了过来；随着节日的钟声，爆发了一阵愤怒的吼叫。那是你应该倾听的城市的呼吸，这阵呼吸可能中断或者气喘吁吁，平静或者深沉。

城市是耳朵最深处一阵遥远的轰鸣，是一阵窃窃私语，是车轮的一阵轰隆声。当王宫中一切都静下来的时候，城市在活动，车轮驶过街道，街道如同车轮的辐条一样在奔跑，唱片在留声机中转动，指针在唱片上划过，音乐来来回回，撕扯，摇曳，掉进街道上轰鸣的车辙；或者又随风而上，转动壁炉上的风扇。城市如同一个轮子，而它的中心正是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倾听的地方。

夏日的城市穿过王宫敞开的窗户，飞翔着，所有的窗子都已敞开，伴随着所有的声音，突然爆发的笑声和哭泣，橡胶锤的喧嚣，收音机的唠叨。你从阳台上探出头去看也是没有用的。从高处看那些屋顶，你无法认出加冕那天走过的街道。当游行队伍从旗帜和装饰物以及列队的卫兵中间走过时，所有一切在你看来都显得无法辨认而又遥远。

夜晚的清爽无法到达宝座所在的大厅。不过，你能够通过夏夜传来的窸窣声辨认出它。你最好放弃从阳台探头向外面看，除了被蚊子咬，和已经包含在这阵轰隆声中——就好像把贝壳放在耳边听到的声音一样——的声音之外，你什么也听不到。城市里响着海洋的隆隆声，那声音就像是贝壳的螺旋形或者耳朵里的响声一样。假如你集中精力倾听海洋的波浪，就再也不知道什么是王宫，什么是城市、耳朵、贝壳。

在城市的声音中间，偶尔你会辨认出一个和弦，一系列的音符，一个主旋律：军乐队尖利的声音，游行队伍唱的赞美诗，学生的合唱队，丧礼的进行曲，一首示威的队伍唱的革命歌曲，冲散游行队伍的军队为了向你表示尊敬而唱的国歌，他们试图用歌声掩盖反对者的声音；一家娱乐场所的扩音喇叭用最高的音量播放着舞曲，以便说服人们城市在继续它的幸福生活；女人们在为一次冲突中遇害的人唱着挽歌。这就是你听到的音乐。不过，可以把它叫作音乐吗？在每段支离破碎的声音中，你继续收集信号、信息和线索，仿佛在这座城市里，所有演奏、歌唱、播放唱片的人目的都只是为了向你传递准确和统一的信息。自从你登上宝座，你并不是在听音乐，而是确认音乐如何在被使用：上流社会的仪式，人群的消遣，或者是为了保护传统、文化和习俗。此时，你在问自己，对于你来说，仅仅为了进入音符所勾勒的图画这唯一的快乐而听音乐，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从前，只要用嘴唇或者在脑袋里哼一个小调，你就能模仿一个简单的小曲或者复杂的交响乐，你也会因此快乐起来。如今，你试着哼小调，不过什么也没有发生，你的脑海里没有想到任何旋律。

风会不时地将一个声音，一首歌曲，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某扇敞开的窗户送进来。夏夜，一首爱情歌曲断断续续地随风飘入。你刚刚觉得捕捉住了某些音符，它已经消失了。你从来就不能肯定真正听到过这首歌，而不是在想象，不是仅仅希望听见它，和梦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你漫长的不眠夜的噩梦中歌唱。这就是你沉默而专心等待的东西：令你侧耳倾听的不再是恐惧。你又听到了这首歌，现在，它从被所有音乐抛弃的城市传来，每个音符、音色、音调变化都非常清晰。

很久以来，任何东西都不再吸引你。这种情形或许是从你把全部努力都放在赢得王位上面的时候开始的。然后，对于将你完全吞噬的那种狂热，如今你记得的就只有对于你要打败的敌人的愤怒，这种愤怒令你无法期待或想象其他东西。也是在那个时候，死亡的想法日夜伴随着你，就像现在你监视下的这个黑暗而沉默的城市。你下了宵禁的命令，以便防御正在酝酿的暴乱。你跟随着空旷的街道上传来的，巡逻队的踏步声。当熄灭了灯光的一扇窗子的窗台前，一个不见踪影的女人的声音在黑暗中纵情歌唱的时候，对于生命的思考突然又回到你的脑海里：你的愿望找到了一个对象，不过那又是什么呢？不是那个你应该已经听到过太多遍的歌曲，不是那个你从来未曾谋面的女人。吸引你的是作为声音的那个声音，是它在歌曲中的表现方式。

那个声音肯定来自一个人，唯一的、无法复制的一个人，就如同每个人一样。然而，一个声音并不是一个人，而是某种悬在空中，与物质实际存在的部分相脱节的东西。那声音同样是唯一和无法复制的，不过可能与人所采取的方式有所不同，因为声音与人彼此有可能并不相像。又或者，它们是以一种秘密的方式彼此相像，而乍一眼看上去并不能发现：声音大概可以等同于人最隐秘和真实的部分。难道是一个没有躯体的你在倾听那个没有躯体的声音？假如是这样，那么你是果真在倾听它，还是记得它，或者在想象它，这之间并没有区别。

尽管如此，你希望正是你的耳朵感知到了那个声音。因此，吸引你的就不仅仅是一段回忆，或者幻想，而是一个肉体的喉咙的颤动。一个声音就意味着一个活人用喉咙、胸膛和情感，将那个与众不同的声音送到空气中。一个声音调动了嗓子、唾液、童年、对于往昔岁月的印象，脑袋里的一些念头，以及赋予音波一个特别形式的快感。吸引你的是那个声音赋予存在的一种快感，是声音形式的一种存在。不过，这个快感使你对那个人产生幻想：既然她的声音如此独特，那么她又会是如何与众不同。

你在试图想象一个歌唱的女人吗？不过，你在幻想中尝试着赋予这个声音的形象，都会使这个形象—声音变得越来越丰富。毫无疑问，你不愿意失去它可能包含的任何意义。因此，你最好抓住这个声音，同时抗拒自己的冲动，以免跑出王宫，一条街一条街地去找寻，直至找到那个唱歌的女人。

然而，你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你身体里的一部分正在向那个陌生的声音迎上去。那个声音由于被倾听而产生的快感也感染了你，你希望它也能听到你的倾听，你希望自己也是一个声音，而且它能够听见你，就像你听见它一样。

你不会唱歌真的是太遗憾了。假如你会唱歌，或许你的生活就会有所不同，甚至更加幸福；或者你会有一种不同类型的忧郁，一种和谐的忧伤。或许你就不会感觉到有必要成为国王。现在你也就不会在这儿，坐在这个吱吱嘎嘎的宝座上，窥视那些影子。

你真正的声音，那首不知如何离开紧闭的喉咙和你干巴巴而且紧张的嘴巴的歌，或许就埋藏在你自己的内心深处。又或者你的声音在城市中飘荡，嗓音和声调融入了微弱的声音。那个声音可能会揭示你是，你曾经是，或者你有可能是的，任何人都不知道的那副模样。

试试，集中精力，呼唤你秘密的力量。现在！不，还不行。再试试，不要泄气。好了，现在：奇迹发生了！你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到底是谁的声音啊，那个炙热的男中音，它升起，形成，与她的声音中银色的光芒相应和？是谁在和她唱二重唱，仿佛是一个相同歌唱的愿望所具有的两副相互补充和对称的面孔。是你在歌唱，这一点毫无疑问，这是你终于可以倾听，而不会有陌生感和感到厌烦的声音。

不过，假如你的胸口如此紧绷，你的牙齿如此紧闭，这些音符你是从哪里唱出来的呢？你相信城市只不过是你的身体的延伸：假如这个声音不是从他的王国首都的心脏地带发出，那么，国王的声音又是从哪里来的呢？你发出的声音与耳朵接收到的声音同样尖利。直到此时为止，你都始终跟随着那个陌生女人的声音。现在，你收集起这个声音的上百个碎片。它们汇集在一起，形成一个无法混淆的声音，一个仅属于你的声音。

就是这样，要让每种干扰和涣散都远离你的听觉，然后集中精力。那个呼唤你的女人的声音，还有你呼唤她的声音，你要在专心倾听，同时抓住它们（或者你想要把它叫作耳朵的目光）？现在！不，暂时不要。不要放弃，再试一次。稍等片刻，你的声音和她的声音就会彼此呼应、融合，以至于你无法把它们区分开……

不过，有太多声音闯了进来：疯狂的、锋利的、凶恶的声音。她的声音被侵袭外部世界的死亡的隆隆声窒息，消失了；又或者它是在你的内心回响。你失去它了，你迷失了。投射到声音的空间中的那部分你，目前正在街道上执行宵禁的巡逻部队中间奔跑。声音的生命曾经是一个梦，或许仅仅持续了几秒钟，就像是梦一样，外面噩梦却仍在继续。

尽管如此，你是国王：假如你要寻找一个住在你的首都的女人，一个能从声音上辨认出来的女人，就完全有能力找到她。派出你的间谍，下命令搜查所有街道和房屋。可是，有谁了解那个声音呢？只有你。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能够进行这样的搜寻。于是，当你终于想要实现一个愿望的时候，却发现做国王一点用也没有。

等等，不要立刻泄气，一个国王有很多资源，你怎么可能想不出办法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你可以举办一次歌唱比赛。按照国王的命令，王国内所有唱歌好听的女性臣民都要到王宫里来。另外，这还会是一项机智的政治举措，可以在动荡的时刻安抚人的思想，巩固臣民之间的关系。你可以很容易地想象到那样的场景：在这个为节日装饰的大厅里，一个舞台、一个乐队、一个由宫廷里的精华组成的观众。你不动声色地坐在宝座上，全神贯注地倾听着每一个高音，每一个颤音，就像一位公正的法官应该做的那样。突然，你举起权杖，宣布说：“是她！”

你怎么可能辨认不出她呢？比起通常在被水晶灯照得通亮，而且摆放着张开如同棕榈一样硕大叶子的盆栽植物的大厅里，为国王唱歌的那些声音，这个声音是如此不同。在那些光荣的纪念日里，你听过那么多为了向你表示敬意而举办的音乐会。任何一个知道国王在倾听的声音，都像是染上了一层冰冷的釉和一种玻璃般的殷勤。那个声音却是从阴影中传来的，它高兴能够表现自己，同时不需要走出隐蔽它的阴影，或者与包裹在同样黑暗中的每一个存在建立一种交流。

不过，你能肯定在宝座下的台阶前的会是同一个声音吗？你能肯定它不会模仿宫廷歌手唱歌的方式吗？你能肯定它不会与众多的声音混在一起吗？对于那些声音，你习惯于一边听，一边出于恩惠对它们表示赞同，一边还用眼睛追寻着一只飞舞的苍蝇。

唯一让那个声音现身的办法，可能就是让它与你真正的声音相遇，那个你从城市暴风雨般的声音里唤起的，幽灵般的声音。只要你歌唱，把你始终在众人面前隐藏的声音释放出来，她立刻会认出你的真正身份，而且会用她的声音迎合你，那个真正的声音。

瞧，一声惊叫就会在王宫里传开：“国王在唱歌……听听国王是怎么唱歌的……”不过，服从国王所说和所做的任何事情的好习惯很快会占据上风。大家的面孔和举止会表现出一种慎重的赞同，像是在说：“陛下屈尊演唱抒情歌曲……”大家都同意，歌唱表演也属于君主的特权（除了之后对你的小声嘲笑和辱骂）。

总之，你会唱一支美妙的歌，没有人会听到你唱歌，听到你的歌曲，或者是你的声音。他们要听国王唱歌，用听国王唱歌的那种方式迎接从高处传来的东西。这仅仅意味着高高在上的人和下面的人那种一成不变的关系，别无其他。即使是她，你的歌曲唯一的对象，也不会听到你的声音。她听到的不会是你的声音。她会僵硬地弯着腰，脸上带着标签上注明的微笑，这个微笑掩盖了事先想好的拒绝。

你的每一个走出牢笼的尝试都注定要失败。在一个不属于你的世界里找寻自己是徒劳的，或许它也并不存在。对于你来说，就只有王宫：余音袅袅的高大穹顶，哨兵的换岗，使鹅卵石吱嘎作响的坦克，大楼梯上激动的脚步声，每一次都有可能宣布你的终结。这些是世界与你交谈所采用的唯一信号。不要把你的注意力从那上面移开，哪怕是片刻工夫，因为一旦你将注意力移开，这个你为了克制和监督自己的恐惧而在周围建起的空间就会分裂和化为碎片。

你做不到吗？你的耳朵里又响起新的、不寻常的声音吗？你无法区分来自王宫内部和外部的喧嚣吗？或许并不存在宫内和宫外的区别：当你想要倾听那些声音的时候，密谋者们已经借助你放松警惕的机会发动暴乱。

你的周围再也没有王宫，而是充斥着叫喊和枪声的夜晚。你在哪里？你还活着吗？你从冲入安放宝座的大厅的密谋者手里逃出来了吗？秘密楼梯为你提供了逃亡之路吗？

城市里炸开了，到处是火焰和叫喊。夜晚炸开了，它的内部已经天翻地覆。黑暗与寂静跌入自己的内部，又将倾盆大雨般的火焰和吼叫倾泻出来。城市如同一张燃烧的纸一样缩成一团。你在奔跑，没有王冠，没有权杖，没有人能知道你是国王。没有哪个夜晚比一个发生火灾的夜晚更加黑暗。没有人比一个在吼叫的人群中奔跑的人更加孤单。

夜晚的乡村守护着痛苦中的城市。一阵警报声传播开来，伴随着夜晚鸟儿的尖叫。不过，警报声距离王宫的墙壁越远，越是消失在平日那种黑暗的窸窣声中。风从树叶中间穿过，溪流流淌，青蛙呱呱叫。空间在夜晚的声响中弥漫。事件代表着发生这阵突如其来的巨响的那些点：它们突然被点燃，随即熄灭：一根树枝折断的声音，一条蛇进入它的巢穴时一只睡鼠的尖叫，相互厮打的两只相爱的猫，在你逃跑的脚下岩壁的崩裂。

你喘息，喘息，仿佛黑暗的天空下只能听到你的喘息声，还有你跌跌撞撞的脚步下树叶的劈啪声。为什么现在青蛙安静下来了？不，它们重新又开始呱呱叫。有一只狗在叫……随即停下。远处的狗在与它应和。你已经在漆黑的夜晚走了很久，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你竖起耳朵。有人在和你一样喘息。在哪里？

深夜里只有喘息声。一阵风低低地仿佛从草面上升起。四处蟋蟀的鸣叫从来不曾停息。假如你将一个声音和另一个声音区分开，那声音就好像是突然且非常清晰地爆发出来。事实上，之前它就存在，只不过隐藏在其他的声音中间。

之前你也存在。现在呢？你不知道如何回答。你不知道这其中哪一个是你的呼吸。你再也不知道如何去倾听。再没有任何人在倾听任何人。只有夜晚在倾听自己的声音。

你的脚步声在回响着。你头顶上已经没有了天空。你触摸到的墙壁上面覆盖着麝香和苔藓。现在，你的四周都是岩石，是裸露的石头。假如你呼唤，你的声音也会反射回来。在哪里？“噢……噢……”或许你是落在了一个山洞里，一个没有尽头的大山洞，一条地下隧道……

在很多年的时间里，你命人在王宫和城市的下面挖掘隧道，它们的分支通向乡村……你希望保证自己能够到达任何地方，而且不会被别人看到。你感到自己只能通过地下的内脏来操纵你的王国。后来，你放弃了那些地下的挖掘。现在，你躲避在自己的巢穴中。也或者你是被自己设下的圈套抓住了。你心里想，到底能不能找到一条路从这里出去。出去，可是从哪里出去？

敲击声。在石头上。低沉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就像一个信号！它们从何而来？你了解这个节奏。那是囚徒的呼唤！你回应它。你也在墙壁上敲击。叫喊。假如你记得没错，地道与王国的囚室是连接在一起的……

他不知道你是谁，是解放者还是囚徒？或者是一个在地道里迷路的人，像他一样，得不到城市中正在进行的战斗的消息，而他的命运却与这场战斗紧密相连。

假如他在牢房的外面游荡，那就标志着他们已经来给囚徒们除去锁链，打开了铁窗，并且对他们说：“篡位者倒台了！你会回到宝座上！你会重新执掌王宫！”随后，肯定有某种东西出了问题。响起一声警报，王国军队在反击，解放者们从地道中跑掉，只留下他一个人。毫无疑问，他迷路了。在这些石头砌成的穹顶下，没有任何光线射进来，也没有上面所发生事情的任何回声。

现在，你们可以彼此交谈，倾听，辨认出彼此的声音。你会告诉他你是谁吗？你会告诉他，你已经认出他就是你在牢房里关了很多年的那个人吗？那个你听见他叫着你的名字诅咒你，发誓要报复的那个人吗？如今，你们两个都迷失在地下，不知道你们中间哪一个是国王，哪一个是囚徒。你几乎觉得，无论走到哪里，什么也不会改变：你好像始终被关在这个地道里，向外面发出信号……你觉得自己的命运始终是令人忧虑的，就像他的一样。你们中间的一个会留在那里……另一个人……

不过，也许待在这下面的他始终觉得自己是在上面，坐在宝座上，头上戴着王冠，手里握着权杖。那你呢？你难道不是始终觉得自己是一个囚徒？假如你们中的每个人都认为听到的是被回声一遍遍重复着的自己的声音，而不是另一个人的声音，那么又如何能够在你们之间建立一种对话呢？

对于你们其中的一个来说，得救的时刻已经近了，而对于另外一个来说却是毁灭。尽管如此，始终伴随着你的忧虑，现在好像消失了。你倾听着回声和窸窣声，却再也没有必要去区分和破解它们，就好像它们构成了一支乐曲。这支乐曲将你带回对陌生女人声音的回忆中。不过，你是在回忆它，还是真正听到了它呢？对，是她，是她的声音在构成那种旋律，如同岩石穹顶下面的呼唤。有可能她也迷路了，在这个世界末日的夜晚。回答她，让她听到你的声音；呼唤她，以便她能够在黑暗中找到路，来与你会合。你为什么沉默呢？恰恰在这个时候，你失声了？

黑暗中又响起一声呼唤，是从囚徒说话的那个地方传来的。那是一个清晰可辨的呼唤，它正在应和那个女人的声音。那是你的声音，是你发出的有形的、应和她的声音，把她从城市声音的尘埃中拉了出来。那是从宝座大厅的沉寂中发出的，迎接她的声音！囚徒正在唱你的歌，仿佛除了唱这首歌他什么也没有做过，仿佛这首歌只有他唱过……

她在应和这个声音。两个声音彼此相遇，相互叠加、融合，就像你在城市的夜晚听到它们彼此融合一样。你肯定是你在和她一起唱。现在，无疑她找到了那个声音。听听他们的声音，你们的声音，一起远离。你试图追随这些声音，不过无济于事，因为它们正在变成一种低语，一种悄悄话，然后就消失了。

假如你抬起头，就会看到一点亮光。在你的头顶上，即将来临的清晨正在照亮天空，迎面吹来的是拂动树叶的风。你又来到户外。狗在叫，鸟儿已经醒来，各种色彩重新回到了世界的表面，各种东西重又占领了空间，生物仍旧显现出生命的迹象。当然，这中间也包括你：在从四面八方升起的熙来攘往的声音中，在溪流的轰隆声中，在活塞的跳动中，在齿轮的尖叫中。从某个地方，在大地的一个皱褶中，城市苏醒了。一声拍击，捶打，和越来越大的吱嘎声。现在，一阵轰鸣，一声巨响，一个隆隆声占据了整个空间，掩盖了所有呼唤、叹息，和抽泣声……

1984年8月1日

罗马

名字，鼻子

对于没有鼻子的未来人来说，你们这些香水店就像是用一种无法辨认的文字写成、一半字母已经被夹杂着沙砾的风磨去的碑文。你们仍旧会为我们打开商店静悄悄的玻璃门，用地毯使我们的脚步悄无声息，带领我们进入你们如同首饰盒一样的空间：那里没有棱角，墙壁用木头包裹，而且涂上了油漆。依旧是那些如同假花一样花枝招展而且丰腴绰约的女店员和女主人，她们拿着喷雾式香水的浑圆胳膊或者裙子的边缘——因为她们踮着脚尖站在凳子上——从我们身边擦过。不过，小小的香水瓶，小瓶塞，有着尖头或者多面的玻璃塞的细颈瓶，继续在货架之间徒劳地用它们的和弦、和音、不谐和、对位、变调以及和声编织着一张网。我们的鼻子失去了感觉，如同聋子一样再也感受不到各个音节的音符：鼻子感觉不到麝香与防臭木香气的差别，琥珀和黄木犀草，香柠檬和安息香的香味也都消失了，被密封在香水瓶安静的睡梦中。假如我们的嗅觉失去了感知那些味道从而创造出丰富而珍贵的词汇的能力，那么将无法用词语来把这些香气表达出来，它们也会因此变得模糊而又无法辨认。

一个大型的香水店可以在世人的灵魂中激发很多其他的颤动。就像在香榭丽舍大街上，车夫猛地一拉缰绳，马车便停在了一个著名的招牌前。我匆忙地下了车，步入到处挂满镜子的走廊，把斗篷、礼帽、手杖、手套一股脑丢给店里的姑娘们，她们会立刻跑过来把这些东西接下。奥蒂乐夫人走上前来迎接我，仿佛在长裙的边缘上飞翔。

“德·圣-卡利斯特先生，哪阵风把您吹来了？跟我说说，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帮到您？一瓶古龙香水？岩兰草精油？一种使胡子上翘的膏儿？还是让头发重新变得像乌木一样漆黑的水儿？又或者，”她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嘴角上挂着坏笑，“或者是在礼物清单上再增加一项？每星期我的送货员们跑遍整个巴黎，以您的名义谨慎地把礼物送到那些著名而又隐秘的地址。您是要向您忠实的奥蒂乐夫人透露新近征服的一个女子吗？”

由于非常激动，我沉默着，搓着手，而那些姑娘已经在周围忙活起来：一个把栀子花从扣眼儿上取下来，尽管它的气味非常淡，姑娘也不希望它影响我对于香水的感觉；另一个从我的小口袋里掏出真丝手绢，在上面喷洒几滴香水供我选择；第三个在我的西服背心上喷玫瑰水，以便中和雪茄的味道；第四个在我的胡子上刷了一种无味的漆，这样胡子上面就不会渗透某种分散鼻子注意力的物质。

奥蒂乐夫人接着说：“我明白了，是一段疯狂的爱情！我们等待在您身上发生这种事情已经很久了，先生！您什么也瞒不过我。是一位贵妇人吧？还是戏剧界的一位女王？是演杂耍的？或者是您无忧无虑地在花街柳巷溜达时一段不期而遇的感情？不过，首先要明白您把她划分到哪一类：茉莉花香型，水果香型，渗透香型，还是一位东方香型的夫人？告诉我，亲爱的！”

一个叫玛尔提那的女店员已经在我的耳朵后面用蘸了广藿香的指尖撩拨（同时，她还把乳房插进我的腋窝）；夏洛特将带有金合欢香味的胳膊伸到我面前让我闻（另外几次，我曾经用这种方式把喷洒在她周身的香水闻了个遍）；西多妮在向我的手上吹气，以便她放在上面的野蔷薇的气味能够散开（在她的唇间露出细小的牙齿，我很了解它们如何咬人）；另外一个姑娘是新来的，我从来没有见过（由于我很紧张，所以只是谨慎地捏了她一下），她盯着我，手里攥着喷雾式香水瓶的手柄，仿佛是邀请我进行一场爱情的决斗。

“不，夫人，不是这样，我保证。”我终于能够说一句话。“我想找的并不是适合我认识的一个女人的香水！我要找的是一个女人，一个我只知道她身上香味儿的女人！”

在这种时候，奥蒂乐夫人天才的方法最能发挥效力：只有思想上有条不紊，才能够掌握一个充满捉摸不透的香气的世界。“我们来用排除法吧，”她说，而且变得严肃起来，“是桂皮的气味吗？含麝香味吗？是紫罗兰味吗？是杏仁味吗？”

可是，我又如何能够用言语来描绘前一天晚上，在假面舞会上那种柔软而又强烈的感觉呢？在跳华尔兹的时候，由于神秘舞伴一个慵懒的动作，那条隔在她洁白的臂膀和我的胡子之间的纱巾滑落下来，如同一块柔软的带状云彩侵袭了我的鼻腔，仿佛我是在轻嗅一只老虎的灵魂。

“我保证，那是一种不同的香水，和你们给我闻过的这些都不一样，奥蒂乐夫人！”

此时，姑娘们已经爬上最高处的货架，小心翼翼地从那些纤细的瓶子面前经过。她们把瓶塞稍稍打开，然后又立刻盖上，好像是害怕空气会污染了瓶子里的精华。

“这种向日葵香精，”奥蒂乐夫人介绍说，“在整个巴黎只有四位夫人使用：科利尼昂库公爵夫人，梅尼勒蒙唐伯爵夫人，奶酪制造商库洛梅耶的妻子和情人……这种蔷薇木每星期都会到货，也只是为了沙皇的女大使……这是一种百花香，是特意为两位客人订购的：巴登·豪尔斯坦公主和宫中的女官卡萝勒……至于这种艾蒿，那些仅仅买过一次就再也没有买过它的那些女士的名字，我一个个都记得：这种香水好像会令男人沮丧。”

我要求奥蒂乐夫人做的，正是凭借她的实际经验，为一种我既不能忘记，又无法让它留在记忆中而不褪色，但是曾经给我的嗅觉留下深刻印象的味道命名。我要抓紧时间，因为即使是在记忆中，香水也会挥发。她们让我闻的任何一种新的香气都与那种香气不同，而且相去甚远，并且专横地使记忆中的那种已经不存在的香气变得更加模糊，使它沦为一道幻影。“不，比这个更强烈……我是说更清新……不，更浓……”穿梭于各种类型的香水中间，我迷失了，再也辨认不出我的记忆遵循的方向。我只知道，在这个味觉的长河中间敞开了一个空洞，一个隐藏的皱褶，里面就隐藏着那种香气。对于我来说，它就代表着一个女人。

当时难道不是这样吗？在南美洲的大草原上，森林和沼泽用各种味道编织了一张网，我们低着头在其间奔跑，保持与大地的接触，同时借助双手和鼻子找寻道路。所有我们应该知道的东西，我们都首先用鼻子来获得，而不是眼睛：猛犸象，刺猬，洋葱，干旱，雨水，它们首先是一些从其他气味中脱离出来的气味。食物，非食物，我们的山洞，敌人的山洞，危险，一切都是先由鼻子感觉到，一切都在鼻子里面，世界就是鼻子，我们是用鼻子来了解谁属于我们这一群人，谁不是。这群人里的女性有着一个本群体的气味，此外，每一个女性又具有区别于其他女性的气味。在我们中间，在她们中间，乍看上去没有很大差别，我们都是用同一种方式被创造出来的。你在那里端详很久又想发现什么呢？当然，每个人的气味都与另外一个人的不同，气味会立刻准确地把你需要了解的告诉你，语言和讯息则无法提供比鼻子感觉到的更确切的信息。借助鼻子，我发现在人群中有一个女人和其他女人不同。对于我的鼻子来说，她与其他女人不同。我追寻着她的气味在草地上奔跑，用我的鼻子考察人群中所有从我的鼻子前面跑过的女人。我找到她了，在所有气味中，正是她的气味呼唤着我，我用鼻子呼吸她对我发出的所有爱的呼唤。人群始终在移动，缓慢地奔跑。在奔跑中，假如停下来，所有人都会骑到你身上，践踏你，用他们的气味给你的鼻子制造混乱。我趴到了她的身上。现在，他们在推我们，把我们掀翻，所有人都趴在她的身上，在我的身上，所有女人都在嗅我的味道，所有男人和女人的味道混杂在了一起。但是，这与我刚才闻见而现在却嗅不到的气味完全不相干。等等，让我找找。我在被践踏和布满灰尘的草地上找寻她的足迹，嗅着，嗅着所有的女人。我再也辨认不出她的味道。我失望地分开人群，用鼻子找寻她。

另外，现在我在草的气味中醒来，挥动着手臂，用小锤儿在鼓上敲打，发出zlwan，zlwan，zlwan的声音，以便重复帕德里克在吉他上弹出的tlann，tlan，tlen，因为我认为他仍然在弹奏《她知道，我知道》。实际上，只有蓝尼还在用十二弦吉他竭尽全力而且大汗淋漓地在弹奏。从汉普斯特德来的那些姑娘中的一个正跪在那里，为他做一些事，而他在那里弹奏ding、bong、dang、yang。其他人，包括我在内，都失去知觉，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键盘掉了，我却根本没有觉察。我试图用手保护那些鼓，使它们不会被打破。黑暗中我看见一些白色圆滚滚的东西。我伸出手去，碰到了肉体。从气味上分析，好像是姑娘温热的肉体。我在黑暗中寻找那些鼓，它们滚到了地上，和啤酒罐以及所有滚到地上赤裸的东西混在一起，在打翻的烟灰缸中搜寻，还有裸露在外面的温热的臀部，要说也没有热到需要赤裸地睡在地上。我们这么多人确实被关在这里不知道多少个小时。不过，要在煤气炉上再放几个便士，因为它已经熄灭了，还在散发着难闻的气味。醒来时，我昏昏沉沉，满身冷汗。都怪他们让我们抽那种恶心的东西。他们把我们带到了码头上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借口在这里可以整夜制造所有的声响，也不会把那些警察招来。因此我们就来了这里，反正被人家从哈默史密斯区赶了出来，我们总得去个什么地方。他们这样做的原因是想霸占那些姑娘。她们是从汉普斯特德跟着我们到这里来的，我们甚至没有时间看看她们是谁，长什么样，因为在我们总是把一大堆姑娘带到演出的地方去，尤其是在罗宾唱《怜悯，怜悯我》的时候，那些姑娘立刻进入了想要做那种事情的状态，于是，所有那些人都动手了。与此同时，我们在那里大汗淋漓地演奏：我在键盘后面弹着hop-zum，hop-zum，hop-zum，他们在下面唱着怜悯，怜悯我，夫人。今天晚上也是这样，我们可没有和那些姑娘做什么，尽管她们跟我们是一伙儿的，逻辑上讲应该由我们和她们做些什么，而不是别的人。

所以，我现在起床去看看这个可恶的煤气炉，在里面放几个便士，让它运转起来。我的脚掌踩在头发、臀部、吉他、烟头、啤酒罐、乳房，还有倒在地上的威士忌瓶上面，可以肯定有人在地毯上呕吐过。我最好还是在地上爬，这样至少可以看见是走向哪里。另外，我也站不住。所以，我对人们的记忆都凭借气味。我们这些人身上沾着汗水，立刻可以与那些身上只有那种可恶的草和肮脏的头发气味的人区分开。即使那些姑娘也不是经常洗澡，但她们的气味与另外一些味道混合在一起，使她们不同于其他人的气味。有的时候，我会从那些姑娘身上闻到一些特别的气味，应该去闻一闻，比如头发，假如那些头发没有吸收过多烟的味道的话，当然，还有其他一些地方。就这样，我一边穿过人群，一边闻着这些熟睡的姑娘的气味，直到我突然停了下来。

我要说，其实很难真正闻到一个姑娘皮肤的气味，尤其当这么多姑娘堆在一起。然而，我还是嗅到在我身体下面无疑有一个姑娘白色的皮肤，一种洁白的气味，具有白色皮肤那种特殊的力量。那是一种可能长着一些细微得可能无法觉察的雀斑的皮肤的气味，那种皮肤闻起来如同草叶的气味，四周的臭味都停留在可以说距离它两厘米或者只有两毫米之外的地方。与此同时，我开始闻她全身的皮肤。她正在睡着，脸埋在臂弯里，头发的颜色可能是红色的，长长地披在肩膀和后背上，修长清新的双腿伸开搭在马桶上，放在膝盖的后面。现在，我确实在闻，而且只能感觉到她的气味。她在睡梦中应该感觉到我在闻她，而且不会反对，因为她用胳膊肘支撑着抬起身，面孔却依旧垂着。我从她的腋下一直闻到乳房和乳头。很自然，我摆出的是一个骑马的姿势，因此刚好可以按照我喜欢的方向推她，我感觉到她也喜欢这样。因此，在半梦半醒之间，我们就对我采取如何的姿势，以及她现在绝妙的姿势达成了共识。

当时我们没有感觉到冷，但是之后却觉察到了。我记得我是去往煤气炉里面加几个便士。我站起身，离开笼罩着她气味的那个“岛屿”，在彼此排斥甚至令人反感的气味中，继续穿越那些陌生的躯体。我在他人的物品中翻找，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几个便士。接着，我跟随着煤气的臭味寻找那个煤气炉，点燃它并且使它变得从未有过的令人窒息和臭气熏天。我又沿着厕所的臭味寻找厕所，在窗户里射进来的灰色晨光中颤抖着小便。接着，我回到黑暗、封闭、肉体的气味中。现在，我要再一次穿越那个地带，以便重新找到除了气味之外我对她一无所知的那位姑娘。在黑暗中寻找非常困难。不过，即使我看到她，又如何能够知道是她呢？除了气味之外我对她一无所知。就这样，我边走边嗅着躺在地上的肉体。其中的一个人对我说“滚开”，而且给了我一拳。这个地方建造得非常奇怪，好像是有很多的房间，里面躺着很多人。我失去了方向感，我从来就没有方向感。这些姑娘身上还有其他的气味，其中有一些可能就是她，只不过气味与她的不同。同时，霍华德醒了过来，而且已经在那里用男低音重新唱起了《不要告诉我你受够了》。我觉得自己已经转了一圈，她到底去哪里了呢？在所有这些姑娘中间，在外面射进来的光线中，我已经开始看见她们。不过，我并没有闻到希望闻到的气味。我像一个傻子一样在这里兜圈子，但是找不到她，《怜悯，怜悯我》。我从一个姑娘的皮肤闻到另一个姑娘的皮肤，寻找那个失去的皮肤，它与任何其他的皮肤都不同。

对于每一个女人的皮肤来说，都有一种能够激发其香气的香水，如同音阶上的一个音符。这个音阶由一系列的颜色、味道、气味和柔软构成。所以，逐个闻女人的皮肤，那种愉快可能是没有止境的。在圣奥诺雷大街沙龙里亮堂堂的吊灯照射下，我走进正在举行盛大节日庆祝的大厅。具有刺激气味的香水构成的雾气从缀着珍珠的衣领飘出来，令我意乱神迷。首先闻到的是强烈的保加利亚玫瑰的味道，接着是间或飘来的樟脑的气味，琥珀使这种气味渗透进了丝质的衣服。我弯下腰吻了阿芙乐·寇马丁公爵夫人的手，嗅着青筋微微有些突出的皮肤上散发的茉莉花香。我向巴尔蓓-洛施-淑阿尔伯爵夫人伸出臂膀，她结实的棕色皮肤仿佛被包裹在一种檀香里面，这种香气吸引了我；我帮助穆东·杜维尔奈男爵夫人脱下水獭的斗篷，露出她石膏般雪白的肩膀，一股强烈的倒挂金钟的香气迎面扑来。现在，奥蒂乐夫人把乳白色的小瓶子打开，让我逐个闻那些香水，而我的味蕾也非常了解如何通过那些香味勾勒出一个具体的面孔。前一天晚上，在圣墓举办的骑士团化装舞会上，我已经做过同样的练习。哪一个刺绣的半截面具下面的贵妇人我猜不出名字？直到她的出现。她的脸上戴着一个缎子做的小面具，肩膀和胸前盖着一块安达卢西亚式的纱巾，是用带条纹的塔夫绸做的。我心里思忖着她是谁，跳舞的时候还总是从她身边擦过，徒劳地在记忆中寻找这种从未想象过的香气，那里面包含着她身体的香气，就好像牡蛎中含着珍珠一样。我对她一无所知，然而，对于那种香气我好像又无所不知。我希望存在一个没有名字的世界，因为在那个世界里，仅仅那种香气本身就代表了它的名字，以及它所能对我说的所有言语。我知道，那种香气现在就迷失在奥蒂乐夫人制造的这个流动的迷宫当中，在记忆中挥散。尽管是它跟随我来到栽种着绣球花的花房中，并且使我在那里想起它，我却无法将它召回。在抚摸下，有的时候她会显得很温顺，有时又会变得粗暴，却任凭我发现某些隐藏的部分，探究她那神秘的香气，只要我不把她脸上的面具拿下来。

“说到底，你为什么如此神秘？”我绝望地大声叫道。“告诉我，什么时候，在哪里我可以再见到你，或者说，真正看见你！”

“请不要这样做，先生，”她回答说，“这对于我所要经历的岁月来说是一个严重的威胁。请您保持沉默吧。就在那里！”

笼罩在紫色中的一个戴着帽子的身影，出现在帝国式样的大镜子里面。

“我要跟那个人走，”女人说，“请您忘记我吧！某些人在我身上具有可恶的威力。”

我还没有来得及对她说：“请相信我的宝剑！”她已经走远了，后面跟着那个紫色的影子，他在戴着面具的人群中留下东方烟草的味道。我不知道他们是从哪扇门消失的。我徒劳地跟在他们后面，徒劳地用问题纠缠那些熟悉整个巴黎的人。我知道，假如不能找到那个怀有敌意的气味，还有那股我所喜爱的香气的痕迹，我就得不到安宁。我知道其中的一个会把我带到另外一个的轨迹上，直到在决斗中打败我的敌人，并且因此有权利撕掉将那张面孔隐藏在后面的面具。

每当我好像找到了自己在人群中寻找的那个女人的痕迹时，一种敌人的气味就会进入我的鼻腔，和她的气味混在一起。我亮出像狗的前磨牙一样锋利的牙齿，心中已经充满了愤怒。我捡起石头，扯下多节的枝条。假如我不能借助鼻子找到她的香气，哪怕我能够发现那种令我愤怒的、敌人的气味属于谁，我也会感到满足。整个人群向你扑过来，却突然改变了方向。忽然，我觉得有一根大棒打在头上，接着腋窝撞到了地面。一只脚踏在了我的脖子上。我的鼻子辨认出了那个男性敌人的味道，他同样在我的身上闻出了他的女人的味道，因此把我往岩石上面撞，试图结果我的性命。我也在他的身上闻出了她的气味，因此心中充满怒火。我重新站起身，使尽全身力气把那根棍子打下去，直至闻到血的气味。我跳到他的身上，把全部的重量压在上面，用碎石、剥落的岩石、驼鹿颌骨做的冲子，还有兽角做的鱼叉敲击他的头骨。此时，所有的女人都围了过来，等着看谁能胜出。很明显，我赢了。我重新站起身，在女人们中间摸索着前进。然而，我找不到要找的那个女人。尽管我已经站起身来，试着用脚走路，但是，身上的尘土和鲜血结了壳，使我无法很好地辨认气味。

在我们中间，有一些人习惯于走路时从来不把手放在地上，而且能走得很快，我却会因此觉得有些头昏，所以会抬起手来抓住枝条，就像我始终都待在树上一样。不过，后来我会发觉即使站在树顶上也能保持平衡，脚贴着地面，腿向前伸，尽管膝盖并不弯曲。当然，鼻子在空气里嗅会使人失去很多东西：你无法通过嗅地上经过的动物而得知它们的行踪，也无法去闻人群中的其他人，尤其是女性。不过，作为补偿，你会获得其他一些东西：更加干燥的鼻子能够嗅出风送来的远处的气味，树上的果实，还有鸟窝里的蛋。眼睛帮助鼻子在空间中捕捉东西：梧桐树的叶子、河流、蓝色的带状树林，还有云彩。

结果，我嗅到了清晨、街道和雾气。我只能看到垃圾桶、鱼钩、罐头和尼龙袜。街角一家巴基斯坦人的菠萝店开了门，送来了一堆《泰晤士报》，就好像是一堵雾气组成的墙。从栏杆仔细看过去，能够望到那些常见的拖船的影子，听见通常那种像淤泥一样的石脑油。在更远处，已经可以看到萨瑟克的光线和烟雾。我在雾气中摸索前进，仿佛有吉他的伴随，它正弹奏着《清晨我将死去》。这个曲调在我的脑海里萦绕，挥之不去。

我走出了香水店，脑袋钻心的疼。我想马上赶到帕西的地址，这是我从奥蒂乐夫人那里抢来的，通过很多隐晦的映射和联想。不过，我对车夫大声喊着：“马上，到布罗涅森林，马儿，快跑！”

一旦马车开始移动，我就做了一个深呼吸，以便摆脱头脑里那些混杂的香气。我嗅着座椅和内饰上真皮的气味，马匹身上大便和冒烟的小便的味道，嗅着巴黎空气中飘扬的上千种庄重或者粗俗的气味。一直到置身于布罗涅森林的梧桐树叶和汁液中间，闻着花匠浇灌过的三叶草上升起土地的气味，我才命令马匹拐弯向帕西的方向走。

宫殿的大门半掩着，有些人在向里面走，其中有戴大礼帽的男人，也有戴着面纱的女人。在前厅里，我已经闻到一股浓重的花的气味，就像是腐烂的植物。我穿过燃烧的蜡烛、雏菊花篮、紫罗兰枕头和水仙的花冠向里走。在用缎子包裹的敞开的棺材里，我无法辨认出蒙着一层面纱，包裹在绷带里的那张面孔。仿佛在轮廓逐渐消散的时候，她的美丽仍然在拒绝死亡。不过，我认出了这种强烈的香气，它纤细的气味与其他香气不同。如今，它已经与死亡的气味混合在了一起，仿佛它们从来都无法分离。

我想向某个人打听一下，然而那里都是些陌生人，或许是外国人。我站在一位老年人身边，他看上去比所有人都更像是外国人。老人长着椭圆形的脸庞，头戴红色土耳其毡帽，身穿黑色的外套，站在棺材旁边招待来宾。我谨慎地小声说，不过并没有说给任何人听：“据说今天午夜她还在跳舞，而且是庆祝活动上最漂亮的……”

戴着土耳其毡帽的人并没有回头，小声说：“您在说什么？午夜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我站在那里，用鼻子闻着。风中飘来不太确切然而意义更加广泛的信号，随之而来的是怀疑、警惕和恐惧。或者当你把鼻子凑在地上闻时，你会拒绝接收这些信号，而是把头转向另一边，就好像那是来自深谷中岩石的气味，是我们这群人将切成四块的野兽、腐烂的内脏和骨头投进去，而且秃鹫在里面翻滚盘旋的深谷的气味。我所追寻的那种气味就在那里消失。根据风向的不同，那种气味与被撕烂的尸体的恶臭，还有那些在尸体中的血液——它会在太阳下的岩石上晾干——仍然温热时就将它们撕碎的豺狼的气味一起飘洒出来。

我觉得自己的脑袋完全坠进了五里雾中，所以到上面去找其他人。现在，我或许能够找到她，弄明白她是谁。可是，你瞧，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谁知道所有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当我去堤岸边的时候，所有的房间都空了，只剩下啤酒罐和我的那些鼓，煤气炉的气味变得令人难以忍受。我转遍了所有房间，其中有一间是关着的，那正是放煤气炉的房间，能够闻到从门缝里冒出非常强烈的气味，令人恶心。我开始用肩膀撞门，直到它被撞开。房间里从天花板到地面都充满了浓重的黑色煤气。在痉挛和呕吐起来之前，我看见地板上躺着一个长长的白色的形状，面孔藏在臂弯里。当我拉着她僵硬的双腿，把她从房间里拖出来的时候，在那令人窒息的气味中，我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我曾经试图在救护车中，在急救中心，在停尸间大理石桌面上留下的消毒水和污水中追寻和辨认的气味。空气中充满了这种气味，尤其当外面空气潮湿的时候。

1972年1月

巴黎

1. [1]  卡劳迪奥·米拉尼尼曾经在1994年由米兰的蒙塔托利出版社出版的《I.卡尔维诺长篇与短篇小说集III》的第1214—1215页，刊登了作者在《视觉的故事》成书之前所做的笔记。

2. [2]  几年以前，在回答鲁多维卡·利帕·迪·梅阿娜的问题时，卡尔维诺说“……我的嗅觉不是非常灵敏。至于味觉，他们说我吃饭太快，所以不能感觉到真正的味道。不过，我对感觉非常有兴趣，而且正在写的一本书里讲到的正是感觉，五种感觉，假如感觉真的有五种的话。我非常尊敬的思想家布里亚·萨瓦兰·安泰尔姆说，对于性的感觉是第六感，他把这种感觉称为一种生殖的感觉（《假如一个秋天一位作家……》，刊登在《欧洲人》杂志上，1980年11月7日，第91页）。”

1. [3]  这篇小说发表在1982年6月1日出版的《FMR》杂志上，标题为《味道，知道》。下面的标题也就是本小说集的题目。根据作者本人的解释，在随后的几个版本中，它的标题变成《美洲豹阳光下》。——译注，下同。

2. [4]  魁札尔科亚特尔（古典纳瓦特尔语：Quetzalcohuatl，意为“羽蛇”）是阿兹特克神话中最重要的神祇之一。这种具有“生有羽毛的蛇”形象的神明最早出现在奥尔梅克文明中，并普遍见于中美洲文明的神话，如玛雅人的库库尔坎，中文则统称为羽蛇神。魁札尔科亚特尔是祭司知识之神、是邪恶的昏星与善良的晨星。虽然有些说法将他视为特斯卡特利波卡的一个面相，但这两位神祇经常是互相冲突的。

3. [5]  鳄梨的全称是aguacate。

4. [6]  法罗皮奥（Fallopius，即Gabriele Falloppio，1523—1562），文艺复兴时期欧洲医生之一，帕多瓦大学的解剖学教授。法罗皮奥氏管即输卵管。

5. [7]  Chacmool：查克穆尔神，中美洲前哥伦布时期典型半卧人形石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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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味道，知道（美洲豹阳光下）

国王在听

名字，鼻子